婚约时速(69)
八月十七号,林时砚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本地的座机。他接起来,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礼貌的,官方的,像银行或者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
“请问是林时砚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您登记的紧急联系人陆征先生正在我院接受治疗,请您尽快来一趟。”
林时砚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吧台上,屏幕朝下,发出了一声闷响。唐艺在旁边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手机,屏幕没有碎,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到解锁解了三次才解开。
他请了假,打了车,去了医院。在路上他给陆征打电话,没有人接。他给陆正芳打电话,也没有人接。他给陆正远打电话,还是没有接。他的手机通讯录在这段时间里被翻了个遍,所有的号码都拨了一遍,有的通了没人接,有的直接关机,有的说“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一直在抖,抖到好几次点错了联系人的名字,退出去重新点,又点错了。
车开了二十分钟,他觉得开了两个小时。每一个红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每一段直路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他在后座上坐立不安,手指不停地摸手机屏幕,看有没有新消息,没有。他把手机锁屏,又解锁,又锁屏,反反复复,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被困在密闭空间里的、快要窒息的人。
医院到了,他冲进急诊大厅,在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和陆征的名字。护士看了他一眼,指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方向,“那边,手术室外面等。”手术室,林时砚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不是形容词,是真的软,像支撑身体的那两根骨头突然被人抽走了,他不得不扶住了前台的台面才没有摔倒。
他走到手术室外面的时候,走廊的椅子上坐着几个人。陆正芳在,陆正远也在,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陆正芳的眼睛是红的,她看到林时砚走过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说出话。
“陆阿姨,他怎么了?”林时砚的声音在发抖,抖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一个配音演员在尝试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声线。
陆正芳拉着他的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她的手很凉,指甲掐在林时砚的手背上,留下几个半月形的印痕。她吸了一下鼻子,说了一句让林时砚的脑子瞬间空白的话。
“练习赛的时候,车失控了。”
陆正芳的声音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时砚的耳朵里:“高速弯,两百多公里的速度,车尾失去了抓地力,撞上了轮胎墙。右手……右手伤得很重。”
林时砚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他的眼睛看着手术室的门,门是关着的,上面亮着一盏红灯,“手术中”三个字在灯箱里发着光。他看着那三个字,眼睛不眨,瞳孔不缩,呼吸不急不慢,但他的大脑已经不再运转了,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系统已经死了,鼠标点哪里都没有反应。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陆正芳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说陆征在赛道上被救出来的时候右手已经变形了,说车队医生做了紧急处理就送来了医院,说医生说要马上手术,说“可能会影响以后”。最后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脏上来回锯,不快,但很疼,疼到他觉得自己应该叫出来,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林时砚第一个站起来,冲过去,但冲到医生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抖到站不稳,不得不靠在了墙上。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不是轻松的,但也不是凝重的,是一种职业的、不带感情色彩的面无表情。
“手术顺利。右手粉碎性骨折,我们做了内固定,打了钢钉。接下来的恢复情况要看康复训练的效果。”医生顿了一下,像在选择措辞,“但……以他从事的运动来说,恢复到伤前水平的可能性不大。”
走廊里安静了。
陆正芳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陆正远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一个被抽走了支撑的架子,还站在那里,但已经不太稳了。那个穿西装的陌生人低着头,在公文包里翻着什么,发出了纸张摩擦的声音。林时砚站在墙边,靠着墙,他的手指在墙面上无意识地抓着,指甲在白色的墙漆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不太明显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