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70)
可能性不大,意思是他可能再也不能开车了。一个赛车手,不能再开车。这不是职业生涯的句号,是句号后面的那一片空白。他在赛道上找到的那个“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林时砚没有哭,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他在那一刻想了一件事——陆征醒了之后,第一眼看到的人如果是哭的,他会更难过。林时砚不想让陆征更难过。所以他不哭。他把眼泪忍回去了,咽了下去,眼泪从喉咙流进了胃里,胃里又酸又苦,像吞了一整瓶没有兑水的柠檬汁。
陆征被转到了VIP病房。单人间,有沙发,有电视,有独立的卫生间,窗户很大,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但这些东西对现在的陆征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还没有醒。
麻醉的效果还没有完全退,他躺在病床上,右手被白色的绷带和固定支架裹着,吊在一个架子上,像一件被挂在展示柜里的、需要被特别保护的贵重物品。
他的脸上有一些擦伤,额头贴着纱布,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他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输液袋,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滴管里发出细微的、像秒针走动一样的声音。
林时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没有碰陆征,他怕碰到那些伤口,怕碰到那些钢钉和支架,怕碰到那个“可能性不大”的诊断。他怕他一碰,陆征就会碎,像一面被捶打了很多次的玻璃,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但内部已经布满了裂纹,任何一次触碰都会让它变成一地碎片。
陆正芳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接了无数个电话,每一个都让她说同样的话——“手术顺利”“在恢复”“后续要看康复情况”。她的声音从第一次的哽咽变成了第五次的平静,变成了第十次的机械重复。陆正远始终站在窗边,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就是站着,看着窗外,像一棵被移植到城市里的、水土不服的树,叶子都黄了,但没有掉。那个穿西装的陌生人后来林时砚才知道是车队的法律顾问,来确认事故的善后事宜的。
他们都走了。陆正芳走之前抱了林时砚一下,说“你辛苦了”。林时砚说“不辛苦”,是真心话,因为他还没有开始辛苦。真正的辛苦是从陆征醒来那一刻开始的,他知道。
病房里只剩下他和陆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阳光太刺眼了,照在陆征苍白的脸上,把那些擦伤和血痕照得格外清晰,像一幅被放大镜放大了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的地图。
他看着陆征的脸。睡着的陆征跟生病那次一样,刺都收起来了,棱角被柔软的皮肤包裹着,冷被被子里的温度覆盖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普通的生病,他是从两百多公里的时速里摔出来的,是在赛道上撞碎了右手,是在手术室里被打了钢钉,是在麻醉中从一个世界坠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林时砚不知道。他只知道陆征在那个世界里,右手不疼,钢钉不存在,诊断书上的“可能性不大”只是一行可以被擦掉的铅笔字。
他伸出手,终于碰到了陆征的手指。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他的指尖触到那些指节的时候,感觉到了温度。他在那个温度里找到了一点安慰,像在黑暗中摸到了一面墙,虽然看不到方向,但至少知道自己不是悬空的,是有东西可以扶的。
陆征醒来的时间是第二天的凌晨。
林时砚没有睡着。他坐在椅子上,用手机查了一整晚关于“粉碎性骨折”“康复训练”“赛车手 手部损伤”的资料。他看了很多,越看越觉得“可能性不大”这四个字不是一把钝刀,是一把手术刀,精准的,锋利的,一刀下去就把“以前”和“以后”切开了,切面整齐,流血很少,但伤口很深,深到骨头。
陆征的眼睛睁开的时候,林时砚正在看一篇关于F1车手手部损伤后重返赛道的论文。他把手机放下,凑近了一点,看着陆征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从模糊到清晰。这个过程比上次发烧醒来的时候慢了很多,因为这一次他身体里的麻药还没有完全退,大脑像一个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需要时间解冻。
陆征看到了他。没有叫他的名字,没有问“我在哪”,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看着林时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没有林时砚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负面情绪。那双眼睛里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子,门窗大开,风吹进去,穿堂而过,没有任何东西被吹动,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