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73)
“疼。”
林时砚在旁边听到了。那个“疼”字从他的耳朵里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心脏的位置,在那里打了一个结。他给陆征用了止痛药,看着药液从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每一滴都带着一个“疼”字的重量,滴进陆征的身体里,在他的血管里散开,去找那些疼的地方,一个一个地安抚。
第五天,陆征对林时砚说了第一句话。
不是“谢谢”,不是“辛苦了”,是“你回去”。
林时砚正在削苹果。苹果皮从刀刃下面卷出来,很长很长,没有断。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刀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断在三分之一的位置,剩下的三分之二还挂在苹果上,像一件没做完的事。
“我不回去。”林时砚把断了的苹果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继续削剩下的部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不是在拒绝一个刚从重伤中醒来的、情绪极度不稳定的人。
陆征的眼睛动了一下,从天花板移到了林时砚的脸上。又把头转向窗户,用后脑勺对着林时砚,说了一句让林时砚的手彻底停下来好几秒的话。
“你不欠我什么。”
林时砚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苹果削得很干净,没有一点皮剩下来,白白嫩嫩的,像剥了壳的鸡蛋。他把它放在白色的盘子里,盘子是陆正芳从家里带来的,上面印着蓝色的碎花,跟他外婆家以前用的那种很像。
“我知道。”林时砚说,“我不是因为欠你才在这的。”
病房里安静了。空调的声音,输液滴管的声音,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安静中被放大了很多倍,大到像有人在耳边敲鼓。林时砚在那些声音里等了很久,等陆征回头,等他说下一句话,等他做点什么。
陆征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在林时砚看不到的方向微微动了一下。他把气吸进肺里,再吐出来,吸进去的是林时砚说的话,吐出来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沉默。
第七天,陆征开始吃东西了。
林时砚做的是白粥,加了一点点盐,没有放别的东西。他把粥盛在小碗里,用勺子搅凉了,舀了一勺,送到陆征嘴边。陆征看着那勺粥,看了几秒,张嘴了。
粥从他嘴角漏了一点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林时砚用纸巾接住了,擦干净。他又舀了一勺,这次少了一点,三分之一勺。陆征又张嘴了,这次没有漏。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很慢,像在吞咽的不只是粥,还有一些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他吃了半碗。半碗粥,林时砚喂了二十分钟。每一勺他都吹了吹,用嘴唇试了温度,不烫了才送过去。陆征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咽下去之后要等几秒才肯张嘴接下一口。林时砚不急,勺子举着,举到陆征张嘴为止。
吃完之后他用纸巾擦了陆征的嘴角,把碗拿去洗了。在水龙头下冲洗的时候,他看着水流把碗壁上残留的米粒冲走,那些米粒顺着水流进下水道,消失在黑洞里。他的眼泪就在那个瞬间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像水龙头拧开了一样,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水槽里,跟那些米粒一起被冲走了。
他没有擦,他让那些眼泪流完,把脸埋在毛巾里闷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陆征在看他。不是看天花板,不是看窗户,是看门口的方向,看着他走进来。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陆征先移开了,移到了自己的右手上。
那只手还被绷带和固定支架包裹着,像一件被密封在透明盒子里的展品,看得见,摸得着,但不能用。陆征用左手摸了摸右手的固定支架,手指从白色的硬质塑料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砂纸打磨木头。
“康复师什么时候来?”陆征问。
林时砚的脚步停了一下。这是陆征受伤以来第一次主动问关于康复的事。之前车队安排的所有会诊、评估、方案讨论,他都不参与。不说话,不表态,不点头不摇头,像一个被抽走了电池的玩具,按哪里都没有反应。现在他问了,“康复师什么时候来”,这个问句里有一个很微弱但很清晰的信号——他还没有放弃。
“明天。”林时砚说。
陆征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像是错觉。但林时砚看到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快到他觉得陆征可能听到了,听到了他心跳里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
第八天,康复师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顾,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跟小朋友解释一道数学题。他看了陆征的片子,做了评估,把固定支架拆下来检查了伤口,又重新绑回去。整个过程陆征没有叫疼,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被压迫的河流在寻找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