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82)
林时砚看着那个西红柿,红色的,不规则的,被筷子夹过的地方有一点凹陷。他把它夹起来放进嘴里,西红柿在嘴里爆开,汁水酸酸的,甜甜的。
九月的最后一天,陆征接到了一个电话。
车队打来的,告诉他下个赛季的合同还没有定,要等他的康复评估结果出来再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但也不是一个坏消息。
陆征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几秒,暗了。他看着那面黑色的玻璃,像是想从里面看到什么——自己的脸?还是车队的决定?还是那个不确定的、模糊的、像雾一样看不清楚的未来?
“怎么说?”林时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
“等。”
林时砚看着他,他太熟悉这个字了,他也知道“等”是什么滋味
“那就等。”林时砚说,把抹布放在茶几上,在陆征身边坐下来,沙发垫被他们的重量压得陷下去,两个人的身体微微向中间倾斜。
陆征的右手伸过来,握住了林时砚的手。它握住林时砚的手的时候,力量比以前大了很多,大到林时砚觉得自己的手骨在被慢慢地收拢。他没有抽走,他让陆征握着,让那些力量从陆征的手指传到他的手指。
“林时砚。”陆征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结婚。”
林时砚想了想,“不后悔。”林时砚说。
陆征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收紧了一些,像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像在测试一个结论的可靠性。林时砚的手指没有动,它们安静地待在陆征的指缝间,像一颗被种下去的、正在等待发芽的种子。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陆征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那件赛车服——深蓝色的,白色的赞助商logo从胸口一直延伸到手臂,拉链是金色的,领口内侧绣着他的名字,“LU ZHENG”。他把赛车服展开,铺在床上,看着它。衣服有些皱了,因为在衣柜最底层压了很久,领口有一点泛黄,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是上次在马来西亚领奖台上被喷了香槟之后留下的。香槟早就干了,味道散了,但痕迹还在,像一个被时间定格的、永远停留在胜利瞬间的化石。
林时砚站在主卧门口,看着他。陆征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件赛车服,像一个考古学家在端详一件出土的文物——它曾经属于谁?它曾经在什么样的场合被使用过?它见证过什么样的辉煌和陨落?他都记得,因为他就是那个曾经穿着它在赛道上飞驰的人。但他现在看着它,觉得自己像一个旁观者,在隔着玻璃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已经成了历史的东西。
陆征伸手摸了摸那件赛车服的袖子。面料是防火的,摸上去比普通衣服粗糙很多,像砂纸,像他康复训练时握过的那些训练器材的表面。他的手指从袖口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领口,停在那个绣着他名字的位置——“LU ZHENG”。他的食指在那几个字母上描了一遍,L,U,Z,H,E,N,G。七個字母,他描得很慢,像在确认自己的名字还是不是这个写法,像在确认这个人还是不是自己。
“林时砚。”
“嗯。”
“你帮我穿上。”
林时砚走过去,拿起那件赛车服。衣服比他想象的要重,因为里面有多层防护材料,拿在手里像拿着一件盔甲。他把衣服展开,陆征把右手伸进袖子里,再伸左手。林时砚帮他把拉链拉上,拉到最上面,领口紧贴着陆征的脖子。
陆征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蓝色的赛车服,金色的拉链,白色的logo,领口内侧绣着的名字。一切都跟以前一样,衣服的尺码没变,颜色没变,logo的位置没变。但他变了,他的手变了,他的职业生涯变了,他对自己的认知变了。他穿着这件曾经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战袍,站在镜子前面,觉得自己像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袖子太长了,肩线太宽了,整个人被那件衣服吞没了,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挣扎,衣服在水面上漂着,人在衣服下面往下沉。
陆征转过身,面对着林时砚。他穿着那件赛车服,站在距离林时砚不到半步的地方。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触到了林时砚的脸颊。那只手的力量比以前大了,触感不再是那种轻轻的、像试探水温一样的碰触,是那种确定的、稳重的、像在触碰一件自己很熟悉的东西的碰触。他的手指从林时砚的脸颊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脖子,停在锁骨的位置。他的拇指在林时砚的锁骨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按一个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