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85)
林时砚负责他的饮食。他做的菜越来越好了,红烧肉的色泽红亮,清蒸鱼的火候恰到好处,鸡汤炖得浓白鲜香。他的厨艺在这几个月里突飞猛进,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每天都在做,做到手上有刀疤,手腕上有烫伤的痕迹,手指上贴着创可贴。
有一天晚上,陆征做完力量训练之后,坐在沙发上喘气。林时砚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汤是冬瓜排骨汤,冬瓜炖得透明,排骨炖得酥烂,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红的,在白汤里像几颗小小的、会发光的珠子。
陆征用左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烫的,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喝汤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汤,看着林时砚。林时砚在擦桌子,弯着腰,手里拿着抹布,从餐桌的一端擦到另一端,动作很认真,很慢,像在擦一块需要被小心对待的、容易留下划痕的玻璃。
“林时砚。”
“嗯。”
“等我回去了,你也跟我一起去。”
林时砚的手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回去”是什么意思?“一起去”又是什么意思?
“我去干什么?”林时砚直起腰,抹布攥在手里。
“你在,我踏实。”
林时砚看着他。陆征的眼睛里有光,像火一样的光。
“好。”林时砚说,“我跟你去。”
陆征的嘴角弯了。右手还在抖,抖得勺子里的汤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出来,滴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像雨滴打在玻璃上。但他没有换手,他用那只还在抖的手,把勺子送到了嘴边,喝下了那口汤。
十一月末,林时砚做了一件事。他去驾校报了名。填表的时候,在“职业”一栏写了“学生”,在“住址”一栏写了澜湾的地址。他把表交上去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的照片,又看了一眼他本人,说了一句“你这照片跟你本人不太像啊”。照片里的他头发比现在长,刘海遮住了眉毛,表情很拘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不太习惯被拍照的小动物。现在的他头发剪短了,眉毛露出来了,表情不那么拘谨了,嘴角微微上翘,像一个知道了什么好消息但还不能说的人。
他报了自动挡,因为陆征说过,自动挡只需要右手换挡和握方向盘。他学自动挡,以后可以在陆征累的时候替他开一段。
他回到家,陆征在做握力训练。粉色的握力球在他的右手里被捏得吱吱响,像一只在求饶的小动物。
林时砚站在门口,看着他。陆征的额头上有汗,鼻尖上也有汗,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嘴唇上。他的右手握着那个粉色的球,握到最紧,停了三秒,松开。握到最紧,停了三秒,松开。
“我报了驾校。”林时砚说。
陆征的手顿了一下。球还握在手里,没有松开,但手指的节奏乱了。他偏过头看着门口的林时砚,林时砚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
“自动挡还是手动挡?”陆征问。
“自动挡。”
陆征看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里,他右手的力量松了一些,球从被捏到最紧的状态回到了自然状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了,发出了一个很低的声音。
“学完了开我的车。”
林时砚愣了一下。他的车?那辆黑色的大G?他连倒车入库都还没学会,陆征就让他开大G?
“我不敢。”他说。
“我坐旁边。”
“好。”他说。
十二月,天冷了。林时砚把那件黑色冲锋衣从衣柜里翻出来,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他的脸被黑色的面料衬得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在灯光下微微发着光。他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自己变了,变得“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眼睛里总有雾,雾蒙蒙的,像冬天窗户上的哈气。现在雾散了一些,散到他能看到自己瞳孔的颜色了。深棕色的,琥珀一样的,像装在玻璃碗里的草莓汁在阳光下透出来的那种颜色。
他走出卧室,陆征在客厅里做力量训练。五公斤的哑铃被他举过头顶,手臂的肌肉鼓起来,青筋暴起,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箭在弦上,随时可以射出去。
林时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等陆征做完这一组。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十二月的城市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楼是灰色的,路是灰色的,行人的衣服也是灰色的。但在那些灰色中间,有一些亮色——商场门口挂着的红色灯笼,公交站牌上贴着的绿色广告,路口那棵被彩灯缠绕的、正在为圣诞节做准备的、闪着五颜六色的光的树。那些亮色很小,很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们在,在这个灰色的、寒冷的、人们行色匆匆的十二月里,它们像一颗一颗的钉子,钉在灰色的画布上,挂着一些被遗忘的、但从未消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