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时速(87)
顾康复师在做完评估之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让陆征沉默了很长时间的话。
“你的手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了。”
正常人。这个词在陆征的耳朵里响了很久,像一个被敲响的钟,余音在空气中持续地震荡,一波一波地,不肯散去。“正常人的水平”意味着他可以拿杯子,可以拧毛巾,可以捏硬币,可以在超市里提购物袋,可以在下雨天自己撑伞。但他不能开赛车,因为赛车手不是正常人。赛车手的手需要在时速两百公里的情况下做出一系列正常人做不到的动作。
康复室里安静了很久。顾康复师把眼镜戴上,看着陆征,他拍了拍陆征的肩膀,说了句“继续练”,然后出去了。
陆征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右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掌上有茧子,是以前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还在,但手已经不是以前的手了。
林时砚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右手。他用双手包着陆征的右手,他的手指在陆征的手背上慢慢地移动,从指根到指尖,从指尖到指根,来回地、反复地、像在阅读一本用盲文写的书。
“林时砚。”陆征的声音很低。
“嗯。”
“我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那就不回去了。”林时砚说,“我们开小店。”
陆征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陆征说,“开小店。”
康复训练没有停。不是因为他还要回去开赛车,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些习惯已经变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像吃饭、睡觉、呼吸一样。他的右手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了,但他不想让它只停在“正常”这个刻度上。
一月末,林时砚放寒假了。他没有回舅舅家,沈丽华打电话来问过一次,他说“寒假在奶茶店打工,不回去了”,沈丽华说“你忙吧”,语气比上次更平淡。她不再追问他跟陆征怎么样了,不再说“人家条件好,你伺候一辈子也值了”。
那间屋子在冬天很暖和,因为林时砚每天都会开一会儿暖气。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陆征的右手。医生说寒冷会影响血液循环,不利于恢复。他把温度设置在二十二度,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陆征在训练的时候不用戴手套。
陆征在客厅里做力量训练的时候,林时砚在厨房里准备午饭。他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排骨在锅里炖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油和冰糖的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穿过厨房的门,飘进客厅。陆征在组间休息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好香”,林时砚在厨房里听到了,嘴角上扬。
排骨炖好了。林时砚盛了两碗米饭,把排骨端上桌。排骨的色泽红亮,汤汁收得很浓,挂在每一块排骨的表面上,像一层透明的、红棕色的釉。他在排骨上撒了一点白芝麻,又烫了一盘青菜,绿色的,摆在红棕色的排骨旁边,像一幅色彩对比强烈的油画。
陆征从客厅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他用右手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在筷子间稳住了,没有掉。他把排骨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好吃。”他说。
林时砚看着他,看了几秒。不是因为“好吃”这两个字有多特别,是因为陆征用右手夹起了排骨。这在一个月前是不可能的,在一个月前他的右手连筷子都拿不稳,面条从筷子间滑下去,溅起的汤落在桌上。现在他稳稳地夹住了,像他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他低下头,吃自己碗里的饭。米饭是热的,粒粒分明,嚼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他把那口饭咽下去,又夹了一块排骨。
“林时砚。”
“嗯。”
“过了年,我送你回学校。”
林时砚的筷子顿了一下。过了年,他大四下学期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即将毕业了。
“好。”林时砚说。
二月,春节。这是林时砚在澜湾过的第二个春节。去年的春节他一个人,做了一桌菜,等了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吃了几口凉了的菜,看了春晚,在零点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新年快乐”。今年的春节他不是一个人,陆征在。
林时砚说:“包饺子。”
陆征说:“我帮你。”
他们一起去超市买了面粉、猪肉、白菜、韭菜、鸡蛋。陆征推着购物车,林时砚走在旁边,往车里放东西。他放一样,陆征看一眼。
回到家,林时砚和面、剁馅、擀皮。陆征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笨拙地拿起一张饺子皮,用左手舀了一勺馅放在皮中间,对折,捏边。他捏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和精细操作的手工活。他的右手在康复后已经可以握拳、捏硬币、夹菜了,但包饺子还是太难了。他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颗被压扁了的、形状不规则的、勉强还能看出是饺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