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白(135)
嘴唇抿着,没出声。
她收回了目光,转过来看着领头的。
“你是谁?”领头的上下打量她。
“苏晚凝。校医室值班医生。苏知糯的姐姐。”
她的语气很平,不急不缓。
领头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故意拖长了调子、
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
他回头看了跟班一眼,又转回来。
“哦,就那个——给穷人看病的——”
楚既白靠在展棚外面,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比苏晚凝早到几分钟,
本来想帮苏知糯挂展,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不对劲。
他没有进去。
苏知糯说过,他姐姐说欠人情要慢慢还。
这个姐姐教他缝书包、教他写感谢信、
教他在被全班孤立的时候站直了说“还给我”。
他想看她会怎么做。
他不确定她需不需要帮忙。
他等着。
“你哪个部的。”
苏晚凝的声音忽然变了,
像手术刀一样冷而不带起伏。
每一个字都不轻不重,
但合在一起让人后脊发凉。
领头的愣了一下。
“你管我哪个部?”
“我管你哪个年级哪个班。”
苏晚凝往前走了一步。
她比领头的矮半个头,
但这一步踏出去之后,
往后退的是领头的。
“你们踢翻的展架、踩烂的横幅、
撕碎的卷轴——这些是学生会的财产。
学生会主席墨清晏分管纪律部。
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处理。”
她的语气不带一丝起伏,
像在复述一份病历。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墨清晏”。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下来的展棚里听得格外清楚,
像石子投进水面。
领头的脸色变了一下,
眼神开始发虚。
“还有这些卷轴。”
苏晚凝弯腰,把地上一幅被踩烂的卷轴捡起来。
纸面上一个鞋印,
跟昨天巷子里那个一模一样。
她用手指轻轻拂去纸面上的灰尘,
卷轴的边角还是湿的——墨迹刚干不久。
她的动作很轻,但指节微微泛白。
“是我弟弟写的。他写了一个晚上。
你们昨天踩了一次,今天又来踩一次。”
她把卷轴放在桌上,转过来看着领头的,
声音不急不缓,像在一层一层地剥,
“明天你们年级辅导员会收到一份正式报告。
附带监控截图。”
领头的站在原地,
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手里还捏着从横幅上撕下来的半截纸,
指节发白。
旁边跟班扯了扯他袖子,他没反应,
就那么僵在那里。
苏晚凝没有看他。
她走过去,把被踹翻的展架扶起来。
架子很沉,她一个人扶得很费劲,
手臂绷得紧紧的,
但她没有叫任何人帮忙。
她把滚落在地上的一卷卷轴捡起来,
拍了拍灰,放回架子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什么易碎品。
楚既白在门外看着。
苏知糯说过,他姐姐教他缝书包。
她教他写了那封感谢信——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她自己也有这样的手。
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领头的回过神来。
他看着苏晚凝弯腰捡卷轴的背影,
往旁边扫了一圈——
楚既白站在门口,
两个跟在苏晚凝后面进来的书法部学生站在旁边,
展棚外面还聚了四五个来看展的学生,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领头的脸涨红了,
是恼羞成怒的那种红。
往前走了一步,一脚踩在旁边的卷轴上。
“你说处分就处分?”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苏晚凝的肩膀,
嗓门拔高了,破了音,
“你一个校医——凭什么——!”
苏晚凝转过身来。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拍开他的手。
她只是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腕内侧。
那里有几道很淡的旧疤痕。
细细的,白白的,
年头久了,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楚既白注意到了——
密密麻麻的针眼。
“凭我见过比你们更不讲理的人。”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语气跟在病历上写字一样平,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凭那些人现在都不在这里了。
你们想去陪他们吗。”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
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但展棚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棚子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帆布帘子在风里轻轻拍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