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白(136)
领头的看着她手腕上的疤,
又看了看她的脸。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身后歪倒的支架,
金属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昨天快得多,
没有放狠话,没有说“等着瞧”,
甚至没有回头看。
两个跟班跟在后面,脚步声凌乱,
走远之后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
被另一个拽走了。
楚既白站在门口,
看着那三个人从自己身边跑过去。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苏晚凝。
她已经把袖子放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
旁边是堆了一地的破纸,
她把它们一片一片捡起来,
放在桌上,展平,压好。
苏知糯站在墙角,
手里攥着那卷刚写完的字,指节泛白。
“姐——”
“展没被撕完。还能挂。”
苏晚凝把最后一卷卷轴捡起来,
放在桌上,展平,用镇纸压好边角。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跟部长说,材料少了几张,
但主体还在。”
她把急救箱提起来,检查了一下锁扣,
“走吧。下午我来帮忙。”
她转身往门口走。
楚既白靠在门框上。
“苏晚凝。”
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带着调侃。
她停了下来,没有抬头。
他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刚才卷袖子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褶皱,
那些疤痕已经被袖子遮住了——
跟那个人手腕上的一样。
那个人每天凌晨扎自己,一针一针,
扎完自己缠绷带,说“没事”,说“不疼”。
她也一样。
在前世给那个人换药的是她,
在今世给那个人换药的还是她。
她拿了姐姐的病历,续了一整年。
她说“同上”。
那个人不知道该说谢谢,但每次都说。
那些疤痕他埋在袖子里,
每天晚上自己扎,每天早上自己缠。
苏晚凝给他拆了又缠、缠了又拆,
问他怎么弄的他说不小心,
她就在病历上写“患者拒绝说明伤因”。
“苏晚凝。”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抬起眼。
“你之前说——
你姐姐第一次看到他换药,
是他入狱那年冬天。
你姐姐走之后,你接着给他换。
他问过你的名字。你说了。
他没认出你。”
“没认出。”
她的声音很轻,
嘴角动了一下,
带着那种“早该知道”的认命。
“他说谢谢。每次都说谢谢。”
“你给他换了一年。
他从来没问过你——
问过你的名字怎么和前任校医一样。”
“他只问过一次。”
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
“我说我叫苏晚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然后走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还是没说别的。”
“你手腕上那些针眼——
也是自己扎的。”
苏晚凝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很久。
急救箱的提手被她攥得紧紧的,
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她松开手,
把急救箱换到另一只手。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酸涩的释然。
“是玻璃划的。
小时候摔了一跤,
手腕磕在碎玻璃上。”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像是想把这件事赶紧说清楚,
“我不会扎自己。
我只是——我只是给他换药。
每次换的时候我在想,
如果我自己也在这里划一道——
他承受什么,我也承受一遍。”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把声音压回平时那个平稳的调子,
“但我没有。我只是想想。
他疼的是真疼。
我疼的,是看到的疼。”
楚既白看着她。
原来那些疤痕不是她为了模仿他而扎的。
是她小时候摔碎了玻璃瓶,
在手腕上留下了这些痕迹。
而这些痕迹恰好和他后来的针眼,
在同一个位置。
“你从来没告诉过他。”
他的声音有点涩。
“没用的。”
她苦笑了一下,
那种很淡很淡的、
从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
“他只会说‘没事’。
这一年我给他缠了多少次绷带——
拆开,清洗,上药,重新缠好。
每一次我说别碰水,他说嗯。
每一次都不听。”
楚既白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晚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