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白(149)
听见里面翻文件的声音——一页一页,不急不缓。
跟平时一样。
跟三百四十三天里每一个夜晚一样。
他伸手。
推开门。
墨清晏坐在桌前。
左手绷带白的,右手拿着笔,正在翻文件。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楚既白脸上,停了半秒。
然后往下,落在他手里的病历上。
顿了一下。
没问“你怎么来了”。
楚既白走过去,把病历放在桌上。
推过去。
“你的。苏晚凝让我还你。”
墨清晏没接。
他看着那份病历,眼皮垂了一下。
然后抬起来,看着楚既白。
“你看了。”
不是问句。
声音很平。
但尾音比平时沉了半分——像是已经把答案咽下去了,只是走个形式。
楚既白没回答。
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办公桌。
台灯光打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窗外银杏叶沙沙响。
墨清晏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一页。
两页。
笔尖点在纸面上,没写。
楚既白开口。
“你每天晚上几点扎。”
墨清晏翻文件的手没停。
“我问你几点。”
手停了。
他把笔搁下,笔身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抬起头。
看着楚既白。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不是不疼。
是不想说。
沉默了两秒。
“……子时。”
声音很轻。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扎完几点。”
“一炷香。”
“疼多久。”
墨清晏看着他。
嘴唇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
又抿上了。
过了一会儿。
“过去了。”
声音还是平的。
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楚既白盯着那道滚动。
“没过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百四十三天。每天一针。你说过去了?”
墨清晏没说话。
他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
楚既白站起来。
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拉起他的左手。
墨清晏没抽回去。
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楚既白拆绷带。
一圈一圈。
动作很慢。
绷带缠得太紧,有些地方跟皮肤粘在一起,
撕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嘶”声。
墨清晏的手指动了一下。
没缩。
嘴唇抿成一条线。
拆到最后一层。
那些针眼露出来了。
白的,粉红的,新的叠旧的。
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
密密麻麻。
楚既白伸手。
指尖碰了碰最上面那个。
还是粉红色的,边缘微微凸起。
硬的。
像一粒一粒嵌在皮肤里的沙子。
他用指腹按了一下。
墨清晏的手腕微微颤了一下。
没说疼。
但他的呼吸重了半分。
楚既白没抬头。
把绷带重新缠好。
比苏晚凝缠得还紧。
不是勒,是包。
包得很严实。
他把墨清晏的袖子拉下来。
抬起头。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楚既白看着他。
“今晚子时,我看着你。”
墨清晏看着他。
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不是泪。
是台灯的反射。
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用。”
声音有点哑。
不是拒绝。
是怕他看见。
“我说用就用。”
楚既白把他的手放回桌上。
没松。
还握着。
掌心贴着手背。
他的手比墨清晏的烫。
他把右手伸出来。
掌心朝上。
跟那次在办公室击掌一样。
墨清晏低头看着那只手。
看了三秒。
没动。
“击掌。”楚既白说。
“谁反悔谁是孙子。”
墨清晏抬起眼。
看着他。
嘴角没动。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是冷。
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一点。
他抬起右手。
拍上去。
这一次没有迟疑。
力度刚好。
不轻不重。
跟写便签写到第三遍才满意一样。
楚既白握住他的手。
没松。
握了三秒。
然后松开。
他把手收回口袋里。
攥着那两张纸条。
“从今以后。”
他的声音很平,跟在食堂报菜名一样。
但尾音有一点抖。
只有一点。
“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墨清晏的睫毛动了一下。
下眼睑微微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