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白(151)
那一眼很短。
他以为那是心虚。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心虚。
那一眼说的是:没事。
他不知道。他一直不知道。
他以为楚既白是作弊被抓。
他骂他“害群之马”。
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楚既白没回头。
他骂他“给凌家丢脸”。
楚既白走远了,不知道听没听见。
他说“我不认识他”。
说这句话的时候,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没理。
他在处分通知书上签了字。
签的时候手没抖。
签完就走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
那只签过字的手,
以后每次听到楚既白的名字都会攥紧,
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从考场到档案室。
这段路他走了三年。
三年来他每次想起楚既白的名字,都是恨的。
恨他给凌家丢脸,恨他不争气,恨他——
他恨了他三年。
恨错人了。
宿舍楼。
楚既白坐在床边。
手里拿着一罐没开的啤酒,放在膝盖上,没喝。
穿着那件旧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
窗帘拉了一半,黄昏的光从另一半照进来,
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侧脸照成暖黄色。
门没关。
凌烬骁站在门口。
手里抱着那份旧档案。
没敲门。
楚既白抬起头。
看见他,看见他手里的档案。
目光在档案封面上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看着凌烬骁的脸。
看了两秒。
没说话。
放下啤酒,靠在床头。
“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
声音很平。
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
就是平。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凌烬骁站在门口。
没进去。
他的手指攥着档案袋,指节泛白,骨节一根一根突出来。
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又滚了一次。
眼眶开始泛红。
不是那种一下子涌上来的红,
是从眼角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漫,
像墨水滴进水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声音是哑的。
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每个字都磨过了砂纸。
“告诉你什么。”
楚既白的声音还是平的。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剪得不太齐。
指节上有上次砸墙留下的疤,
已经结痂了,褐色的,边缘翘起来一点。
“过去的事了。”
他说。
语气很轻。
像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旧账,
像在说食堂今天的菜有点咸。
“过去的事了?”
凌烬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不是吼。
是绷不住了——
像一根弦绷了三年,终于断了。
尾音劈了一下,又收住了。
“你替我喝了那杯水,药伤了身体,
竞赛成绩没了,省赛资格没了——
你说过去的事了?”
他走进来。
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
把手里的档案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
纸页在桌上弹了一下,散开。
有几页滑到桌边,悬了半截,没掉下去。
“我恨了你三年!”
他的声音在抖。
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
“我骂你害群之马,我说你不配进凌家,
我说我不认识你——
我在处分通知书上签了字!你知不知道?”
楚既白抬起头。
看着他。
眼睛没红,没湿。
只是看着他,看得很平静。
“知道。”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凌烬骁的嘴唇在抖。
眼眶全红了,湿了,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他的鼻子吸了一下,很短,很快。
“你就不恨我?”
声音忽然低了。
不是问。
是怕听到答案。
楚既白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眼睛没红,没湿。
但睫毛动了一下,很快。
像有什么东西闪过去,又压回去了。
“恨过。”
他说。
顿了一下。
喉结滚了一下。
“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凌烬骁的声音带着鼻音。
楚既白没回答。
他把膝盖上那罐啤酒拿起来,放在桌上。
站起来,走到凌烬骁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
凌烬骁比他高半个头,
但此刻肩膀塌着,脖子微微前倾,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楚既白看着他。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