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白(155)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楚既白能看见他眼眶里那层水光的厚度。
“那杯水,是给我的。是我该喝下去的。
是我该废掉竞赛、被取消资格、被人骂‘害群之马’——
不是你。是我。”
他的声音在抖。
每一个字都在抖。
“你替我扛了。然后我骂了你三年。
我签了字。我不说‘活该’两个字,
但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活该。”
他闭了一下眼。
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挤出来,
顺着鼻梁往下淌。
“你恨我。”
他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楚既白看着他。
眼睛没红,没湿。
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我说了,恨过。后来不恨了。”
“那是你的话。我的呢?”
凌烬骁的声音忽然大了。
不是吼。
是——
“我还没说。我没有说过。
我没说过‘对不起’?我说了。我说过。
但不够。不够,你懂吗?”
他的胸腔在剧烈起伏,
鼻翼翕动,嘴唇上的血痂又裂开了,
渗出一丝红。
“我欠你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的。
不是请你吃顿饭就能还的。
不是翻篇了就能还的。”
他停了一下。
喉结拼命地滚。
“我欠你的,是——是我该跪下来跟你说。”
走廊里没人。
风从窗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楚既白看着他。
没说话。
凌烬骁看着他。
眼泪还在淌。
嘴唇在抖。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先是一只。
然后另一只。
慢慢弯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上,
把他往下压,压到他撑不住。
他的膝盖磕在走廊的水泥地上。
闷响。
声音不大,但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
像石头砸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
楚既白的手顿住了。
啤酒罐在手指间停了一下。
他看着凌烬骁。
凌烬骁跪在地上。
脊背是直的,但头低着。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我欠你的。”
他说。
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该跪的。”
楚既白站在那里。
手里的啤酒罐被他攥得微微变形。
他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
把啤酒罐放在地上。
伸手。
两只手扣住凌烬骁的肩膀。
把他往上提。
“起来。”
凌烬骁没动。
楚既白又提了一下。
“起来。听见没有。”
凌烬骁抬起头。
眼睛红透了,肿了。
脸上全是泪痕,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
血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看着楚既白。
“你让我跪着。我跪着好受。”
“你好受,我不好受。”
凌烬骁的肩颤了一下。
楚既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你跪在这里,走廊上人来人往。
明天全论坛都知道了——
‘凌烬骁跪在林知屿宿舍门口’。
然后呢?他们问为什么。
你说‘因为我欠他的’。
他们问欠什么。你说‘那杯水’。
然后所有人就都知道当年那杯药的事了。
你想让我再被人议论一遍?
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才让那些人
不再提‘楚既白作弊’那件事?
你跪在这里,是想让所有人再翻出来?”
凌烬骁的嘴唇在抖。
没说话。
“起来。”
楚既白又说了一遍。
伸手,把手伸到他面前。
跟那天在宿舍里一样。
目光跟那天一样——平静,但这一次更沉。
凌烬骁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
握住。
楚既白把他拉起来。
这一次,凌烬骁的手指没有抖。
但攥得很紧,攥着没松。
楚既白也没松。
两个人就那么在走廊里站着,
手握着,谁都不先放开。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
有人从楼梯口拐过来,鞋底踩着地面,嗒嗒嗒。
楚既白松开手。
凌烬骁也松开手。
“进来。”
楚既白推开门,拎起地上的啤酒,走进去。
凌烬骁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跟进去。
楚既白把门关上。
宿舍里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在地上。
“坐。”
楚既白指了指床沿。
凌烬骁没坐。
他靠在桌边,双手插进口袋里。
低着头。
“那杯药的事,我会查。”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不是替你。是替我自己。我欠的,我必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