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白(154)
仰头靠着树干,眼泪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没拍。
眼睛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
嘴角在抖,鼻翼在翕动。
呼吸又急又短,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楚既白。”
他叫了一声。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挖出来的时候已经碎了。
没有人应。
银杏叶还在落。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凌烬骁。是墨清晏。
他走到我旁边,没说话。我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跪下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你站那儿多久了。”
他没回答。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一个纸袋,食堂的。“馄饨。少放盐。”
我看着那个纸袋。“你专门去买的?”
“路过。”
“你从行政楼路过男生宿舍?”
他没接话。我把纸袋接过来,打开。馄饨还是热的。香菜,双倍。我站在窗前,一口一口吃。他站在我旁边,没走。
吃完,我把空碗放回纸袋里。“碗明天还你。”
“不用还。食堂的。”
“那你为什么说是你买的。”
他没回答。我笑了一声,很短。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明天食堂见。”
“嗯。”
这次他没说“嗯”。他说的是“明天食堂见”。我没问他为什么。但我知道,他明天会在食堂等我。不是路过。是等。
凌烬骁还坐在那里,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
久到路灯亮起来,光从林子外面透进来,
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斜斜的。
久到眼泪干了。
脸上全是泪痕,绷得紧紧的,
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盐渍。
他站起来。
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树干。
手心按在树皮上,粗粝的,扎得疼。
他把手收回来。
低头,看见掌心里那张纸已经被汗浸湿了,
字迹模糊。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贴着心口。
然后往宿舍楼走。
步子比来时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鞋底碾过银杏叶,沙沙沙。
楚既白的宿舍门关着。
凌烬骁站在门口。
没敲门。
手抬起来,指节离门板半寸。
停住。
呼吸很重。
嘴唇动了几下,像在练习该说什么。
喉结滚了一次,又滚了一次。
眼眶又红了。
他敲门。
笃笃笃。
三下。很轻。
里面没声音。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声音。
走廊里有人经过,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认识。
他靠在门边,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
楚既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穿着那件旧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湿。
刚洗过澡。
看见凌烬骁站在他宿舍门口,脚步慢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干嘛。”
楚既白的声音很平。
但目光落在凌烬骁脸上——
眼睛红着,眼眶下面有泪痕,
鼻尖还是红的,嘴唇上那道齿印结了血痂。
他皱了一下眉。
“你哭了。”
不是问句。
凌烬骁没回答。
他看着楚既白。
嘴角动了一下。
没出声。
楚既白靠在墙上,把啤酒换到另一只手。
“怎么了。”
凌烬骁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带上沾着银杏叶的碎屑和泥。
“我去档案室了。”
他的声音很低,
像怕被走廊里的回声吞掉。
“嗯。”
“翻了你那份调查记录。”
他抬起头,看着楚既白。
眼眶里又有水光浮上来。
“证据不足,未予立案。你——你当时为什么不申诉?”
楚既白看着他。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申诉了。”
声音很轻。
“找了教务处,找了校董会,找了教育局。
找了一圈。没人理。”
他顿了一下。
“他们说‘证据不足’,就是‘证据不足’。”
“投药的人是谁?”
凌烬骁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着。
“不知道。”
“你查过吗?”
楚既白看着他。
“查过。查不到。”
“我替你查。”
凌烬骁的声音忽然稳了。
不是那种“我试试”的稳。
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稳。
楚既白看着他。
看了几秒。
“不用。”
“用。”
凌烬骁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