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白(2)
他醒来问我“你什么时候走的”,
我说“刚走”。
他没再问。
那些事,他大概早忘了。
可我忘不了。
不是记仇。是想不通——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让他连问都不问,就判了我死刑?
算了。不想了。
眼眶有点烫。我吸了一下鼻子。
妈的,号子里灰真大。
只有墨清晏,那个平时冷冰冰的家伙。
方才扒着栏杆的模样,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铁栏杆是凉的,不锈钢台面是凉的,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惨白惨白的。
他就站在那层玻璃外面,
两只手攥着栏杆,
指节一根一根凸出来,白得像骨头。
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一滴,一滴,滴在不锈钢台面上,
嗒,嗒,嗒。
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暗红色,
被灯光照得发亮。
他嘴唇在动。隔着玻璃,我听不见。
但我知道他在叫我的名字——
因为我看见他的口型:楚、既、白。
三个字。叫了三遍。
眼底全是绝望。那种……
像被人从高处推下去、
在半空中抓不住任何东西的绝望。
他平时多冷静的一个人啊。
处理校董会文件,手指稳得像机器。
开会的时候被萧砚当众顶撞,
眉毛都不动一下。
可刚才,他整个人像要疯了。
我真怕他熬不住,做出什么傻事。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是为了我吗?
——可我不知道的是,更早之前,他已经拼过一次了。
三天前,他查到基金案的转账记录。
他拿着去找萧弘渊,萧弘渊说“你一个学生,管什么闲事”。
他去找校董会,校董会说“证据不足,再议”。
他去找墨砚之,墨砚之说“你要想清楚,你站出来,墨家也会被牵连”。
他犹豫了一晚。
就一晚。
第二天,我已经被带走了。
——这些,是后来墨知安告诉我的。
我一个人人唾骂的阶下囚,
真的不值得他这么拼命,这么绝望。
可那眼神,骗不了人啊……
是藏不住的绝望,
是拼了命想护我的劲儿。
我看得明明白白。
真希望他别再为我费心,
别再陷在绝望里。
算了,不想了,栽都栽了。
想再多也没用,徒增烦扰。
就是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涩。
全校上下,没一个人信我,
全是唾弃谩骂。
只有他,墨清晏,
默默守着我这个烂摊子。
真怕他扛不住,
真希望他能好好的。
别再为我煎熬。
牢门哐当关上。
三平米的号子,八个铺位。
尿骚味混着霉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靠窗那铺的光头抬下巴:
“新来的,哪个道上的?”
我没吭声。
旁边瘦猴样的凑过来,
一把揪我领子:
“龙哥问你话呢!聋了?”
“普林思国际学院的。”
我掰他手指,“手拿开。”
“哟——”瘦猴笑了,
“少爷啊?老子最烦少爷!”
一拳砸我胃上。
我弯下腰,嘴里泛酸水。
没等缓过来,后脑勺又挨一掌,
整个人扑在地上。
膝盖磕水泥地,骨头咔嚓响。
龙哥踩着拖鞋过来,蹲我面前:
“少爷,这里没你家佣人。
马桶归你刷,铺盖归你洗。不听话——”
他揪我头发往地上磕。
咚。
额角磕破了,血顺着眉毛淌。
嘴里全是铁锈味。
我没叫。
在普林思被林家人堵厕所,
被凌烬骁按墙上踹,练出来了。
叫没用。叫了只会被打得更狠。
“还挺硬气。”龙哥站起来,
“行,哥几个,好好伺候。”
那一夜。八个拳头。
记不清是谁先动手的。
也许是瘦猴,
也许是他旁边那个脸上有疤的。
拳头砸下来的声音闷闷的,
噗,噗,噗,
像有人拿锤子敲湿透的棉被。
我蜷在墙角,后背抵着水泥墙,凉的。
胳膊护着脑袋,
手指交叉扣住后脑勺。
这个姿势我练过——
在普林思被堵厕所的时候练出来的。
练了三年,终于用上了。
肋骨火辣辣地疼。不知道断了没有。
每喘一口气,
胸腔里都像有人在拿砂纸来回磨。
有人踩我手指。左脚。
鞋底是硬的,橡胶的,边缘有一圈花纹。
碾了一下——咯吱。
指关节在水泥地上磨,
骨头和地面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皮。
我咬牙。
牙关咬得太紧,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