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白(3)
没叫。叫了只会被打得更狠。
这是我在普林思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瘦猴拎着湿毛巾过来。
毛巾是灰色的,不知道擦过什么,
散发着一股馊味。
他蒙在我脸上。凉的。湿的。
棉布的纤维压在鼻孔上,
把空气全堵死了。
然后一桶凉水浇下来。
不是温柔的那种。
是整桶从头顶往下倒,
水柱砸在毛巾上,闷响。
水隔着毛巾灌进鼻子,呛进肺里。
我拼命蹬腿。
脚后跟蹭着水泥地,蹭掉了一层皮。
指甲刮过地面,吱——
又尖又细,像老鼠叫。
喘不上气。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跳。
龙哥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像从水底:
“少爷,认个错,哥几个就停手。”
认什么错?老子没错。
水还在灌。肺像要炸了。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画面——
墨清晏站在探视间外面,嘴唇在动。
楚、既、白。
行。值了。
凌晨三点,他们打累了。
我脸贴着水泥地,
嘴角的血在地面上洇开。
手指肿得握不住拳。
第二天刷马桶。
第三天洗全号子的臭袜子。
第四天吃饭,瘦猴往我饭里吐口水。
第五天,放风,
隔壁号子的刘麻子拿烟头烫我胳膊,
说凌少爷吩咐的,得好好伺候。
凌烬骁。
我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
牙龈都咬出血。
第几天来着?记不清了。
反正天天一样。白天刷厕所,晚上当沙包。
膝盖的伤结痂了又磕破,
指关节的淤青一层叠一层。
龙哥蹲我面前说:
“没办法收了钱办事,
谁让你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我把血唾沫啐他脸上。
“行。”他抹着脸,笑了,“有种。”
那天晚上,他们打断我两根肋骨。
我蜷在墙角,每喘一口气都像刀捅。
天花板上的灯泡晃啊晃,
晃得人犯恶心。
忽然又想起墨清晏。
他扒着探视间栏杆,
指节渗血,眼底全是绝望。
凌晨四点,肋骨疼得睡不着。
我盯着铁窗外的月亮,
忽然想起和凌烬骁翻墙头偷食堂鸡腿的日子。
他被墨砚之罚抄学生守则,
我趴桌上帮他打小抄。
夏天宿舍没空调,我俩挤一张凉席。
出事那天,他站人群里,
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
我张嘴,想喊他名字。
他没回头。
“楚既白。”
龙哥的声音。
我慢慢抬头。
“上面传话。”他蹲下来,
“说你骨头太硬,留着碍眼。”
我没说话。
“今晚,送你上路。”
行吧。
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等着最后的痛。
脚步声逼过来。
拳脚像雨点,落在旧伤上,
新伤叠旧伤。
意识开始模糊,
脑子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听不到了。听不到了。
真的听不到了。
那些人冲着我的尸体啐了口:
“死要面子活受罪,少爷的命,贱!”
探视日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
才像炸雷一样传遍了整个普林思。
墨清晏当时正在学生会整理档案,
听见门外有人叽叽喳喳:
“哎,听说了吗?
那个楚既白,在号子里让人打死了。”
手里的笔啪地折了。
他没说话。起身往外走。
身后,档案室的窗玻璃,
从正中间,裂了一条缝。
不是人为砸的。是温度差。
室內暖气开得太足,窗外冷风灌进来,
玻璃承受不住,自己裂开的。
裂缝从中心向外蔓延,
细得像蛛丝,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它在。
月光从裂缝漏进来,
落在他空荡荡的办公桌上,
落在他折了的那支笔上。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那扇窗——
从外面看是完好的,
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那道裂缝。
正从中间,一点一点,往两边扩散。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他转过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嗒,嗒,嗒。
背影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消失了。
只有那扇窗还裂着。
(第1章 完)
第2章 新生入学
“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我猛地坐起来,全身冷汗。
环顾四周。天花板低矮发霉,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头顶嗡嗡响,闪得人眼睛疼。身下是硬板床,铺着发黄的旧床单,边角磨出了线头。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酸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