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白(82)
有些针眼周围还有淡淡的淤青,像是不久前扎的。
皮肤表面不太平整,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我手指碰了碰,他动了一下,没说疼。
“这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以前生病,打针留下的。”
他声音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打针能打成这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没回答,把手抽回去,把袖子拉好,重新拿起笔。
我蹲在原地,盯着他的手。
他握笔的姿势没变,但手腕上的绷带没缠,
那片疤痕就那么露在袖子边缘,若隐若现。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不记得了。”
“你记性那么好,不记得?”
他没接话。
我站起来,坐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些针眼。
密密麻麻的,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扎过。
他不是怕疼吗?
上次换药的时候我碰他伤口他都没出声,
但那不代表不疼。
谁会在自己手腕上扎那么多针眼?
那不是打针,打针不会打在那个位置。
那是他自己扎的。
这人是不是把“自己扛”当一日三餐了?
早上扛,中午扛,晚上躺床上还扛。
我忽然想起那盒纸巾。他说是学生会发的。
学生会根本不发纸巾。他买的。
他做了很多事,但从来不说。
那些针眼也一样。他扎了,但不会说为什么。
他没关灯。我躺在上铺,听见他在下面翻文件的声音。
一页一页,不急不缓。
过了一会儿,翻页声停了。灯关了。
黑暗中,我开口:“墨清晏。”
“嗯。”
“你手腕上的伤,是不是跟那个‘第49天’有关?”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你早点睡。”他说。
没有回答,没有否认,没有“不知道”。
只有“你早点睡”。
但那句话的语气,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轻。
像怕说重了,我会再问。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沙沙沙。
我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那些针眼。
第二天下午,我去找苏晚凝换药。
她拆开我手肘的绷带看了看。
“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不用包了。”
她一边上药一边说,动作很轻,但很利落。
“苏晚凝,我问你一件事。”
“说。”
“一个人手腕上有很多针眼,密密麻麻的,
从手腕到小臂,是什么造成的?”
她手停了一下。“什么样的针眼?”
“很小,圆形的,有些是白的,有些还是粉红色。”
她没回答,继续上药,把新绷带缠好,剪断,贴好胶带。
然后才抬起头看着我。“你看到谁了?”
“你只回答我的问题。”
苏晚凝沉默了一会儿。
“那种针眼,不是打针留下的。
打针不会打在那个位置,也不会那么密集。”
“那是什么?”
“反复穿刺。用很细的针,自己扎的。”
我后背一阵发凉。“为什么要自己扎?”
她不说话了。把药箱收拾好,坐下来,看着我。
“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种伤不是一次两次造成的,
是长期、反复、持续的行为。
而且那个人,不想让别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次来换药,都说‘不小心划的’或者‘摔的’。
但那种伤口,不是摔能摔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他来找你换过药?”
苏晚凝看了我一眼。“你以为他的伤是谁包的?”
我没说话了。她低下头写病历,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白大褂上,很亮。
“林知屿。”她没抬头。
“嗯。”
“有些事,他不说,你就别问。问了,他也不会说。
但他不说不代表没事。你要自己看。”
我盯着她的侧脸。“自己看?”
“嗯。自己看。看多了,就知道了。”
她把病历本合上,“明天来换药。”
下午,教学楼走廊。
我一个人坐着,脑子里还是苏晚凝说的那句话。
“自己看。看多了,就知道了。”
我看了。那些针眼,密密麻麻的,有的新有的旧。
新的还在渗血,旧的已经变成白疤。
他扎了多久?几个月?一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忽然想起那本笔记本,那片枫叶,那行字——“第49天”。
49天。他每天扎自己一次?还是不止一次?
他为什么要扎?
跟罗教授的死有关?跟方清樾的证词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