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113)+番外
护士每日例行换药,夏明鸢次次紧盯全程,分毫不敢错漏。
每当层层纱布掀开,那道从肩胛骨斜劈至腰侧的狰狞伤口便暴露无遗,密密麻麻的针脚交错堆叠,像一条丑陋狰狞的蜈蚣,死死盘踞在他冷白的脊背之上。
不看时尚且无事,一眼望去,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这痛感无关皮肉,专扎人心。
不同于阿豪断腿时的愧疚,也不同于陆辞断臂时的自责,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共情煎熬——封厉寒的每一分痛楚,都完完整整复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清晰记得,不久之前,他还恨极了这个人。恨他掐颈禁锢、暴戾掌控,恨他囚他于暗室、步步逼迫,无数个窒息绝望的日夜,他曾无数次盼着封厉寒彻底消失。
可如今,这个为他赌上性命、挡下致命一刀的男人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他满心只剩疼惜,恨不得以身替之,替他熬过所有剧痛与煎熬。
住院第四天,封厉寒终于勉强能够下床。
他指尖撑着床沿缓缓起身,双腿骤然发软颤抖。长久卧床让肌肉僵硬麻木,早已不听使唤。
夏明鸢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任由对方沉重的身躯大半倚靠在自己肩头。
封厉寒比他高出半头,全身重量压落的瞬间,夏明鸢膝盖微微弯折,肩头被压得发酸发沉。
很重。
可他指尖死死扣住对方手臂,半步未松。
他扶着人缓步挪向卫生间,身前的男人忽然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丝不容退让的倔强:“我自己来。”
夏明鸢抬眸望去。
封厉寒面色依旧惨白,唇瓣干裂缺水,唯独一双黑眸亮得惊人。那不是伤势痊愈的明朗,而是极度要强、不愿暴露半分狼狈的隐忍。
“你确定可以?”夏明鸢不放心地追问。
封厉寒未曾应答,只轻轻推开他的支撑,独自抬步走入卫生间,反手关上房门。
门外走廊寂静,细碎的水声断断续续传来,微弱又费力。
夏明鸢背靠冰冷的墙壁静静等候,五分钟的时间,漫长得度日如年。
房门再次推开的那一刻,他心头骤然一紧。
封厉寒扶着门框立在门口,脸色比先前更加惨白,额前布满细密冷汗,那是强行撑着剧痛、强忍虚弱的极致模样。每一寸气息,都透着难言的疲惫与煎熬。
“好了。”他语气平淡,刻意掩去所有不适。
夏明鸢沉默上前,稳稳扶着他重回病床落座。
封厉寒落座的瞬间,身形微微一晃,夏明鸢迅速抬手扶住他的肩头。隔着单薄的病号服,他清晰摸到肩胛骨突兀的骨感,硌得指尖发疼。
昔日的封厉寒,肩背宽阔挺拔,身姿凛冽如刀,一身西装衬得气场凛冽、强势无匹,永远是掌控全局的上位者姿态。
可现在,这把锋利冷硬的刀,彻底卷刃、蒙尘、开裂。
从不是这一刀重伤所致,是经年累月的独自硬扛,是无人问津的长夜煎熬,是岁岁年年孤身独坐书房、熬到天光破晓的执念与孤独,彻底耗尽了他所有锋芒与气力。
“封厉寒。”夏明鸢轻声唤他。
男人抬眸,漆黑眼眸沉沉落在他身上。
“以后,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了。”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砸进封厉寒沉寂多年的心底。
他深深凝望夏明鸢几秒,眼底翻涌着细碎的动容,那是从未有过的波澜。
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的强势、他的偏执、他的无所不能,从无人窥见他的疲惫,更无人心疼他的孤身硬撑。
“习惯了。”良久,封厉寒低声应答,语气带着深入骨髓的漠然。
习惯孤身一人,习惯负重前行,习惯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他看似冷漠绝情、掌控一切,实则懦弱胆怯。不敢让人靠近,是怕极致温柔过后,只剩猝不及防的离开;怕倾尽所有交付,最后只剩一无所有的失去。
与其承受失去的剧痛,不如从一开始就孤身一人,无所牵绊,便无所遗憾。
“那从现在开始,改掉这个习惯。”夏明鸢望着他,语气认真而坚定,没有半分玩笑。
封厉寒静静看着他,不答好,也不答不好。
他缓缓抬起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夏明鸢的掌心。
没有往日强势的禁锢、霸道的攥握,力道轻柔至极,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生怕捏碎。
指尖寒凉刺骨,可夏明鸢没有半分退缩。他反手紧紧回握,将自己掌心所有的温度,尽数渡给眼前孤寂的人。
温热的触感缓缓蔓延,一点点焐热了封厉寒冰凉的指尖,也焐热了他冰封多年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