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118)+番外
“做噩梦了?”夏明鸢放软了语气,抬手轻轻覆上他的后背。
良久,封厉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沉的字:“嗯。”
“梦到什么了?”
他缄口不语,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夏明鸢温暖的肩窝,死死闭紧双眼。
夏明鸢识趣没有追问,指尖温柔地顺着他柔软的黑发,一下一下轻轻安抚。
此刻的封厉寒,哪里还是那个杀伐果断、偏执狠戾的掌权者,分明是一只被过往创伤困住、无人安抚、暗自蜷缩的困兽。
“回房睡吧,我陪你。”
僵持片刻,封厉寒终于松开桎梏,起身牵着他的手,缓步走回卧室。
两人并肩躺下,面对面相望。稀薄的月光穿透窗帘缝隙,落在两人之间,织出一层清冷的薄霜。
封厉寒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身前的人,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晦暗。
夏明鸢再次轻声询问:“到底梦到什么了?”
这一次,封厉寒终于开口,嗓音轻得像一阵风,破碎又苍凉。
“我爸。”
短短两个字,让夏明鸢指尖骤然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我梦见他从楼上跳下去。”
“我站在楼下,眼睁睁看着他坠落,满地猩红。我想冲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步都动不了。”
封厉寒的语调平得诡异,没有哭腔,没有颤抖,仿佛在复述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可眼底深处的崩溃早已濒临决堤。
“那只是梦,不是真的。”夏明鸢抬手,温柔捧住他清冷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单薄的颧骨,柔声安抚。
“不是梦。”
封厉寒抬眼,漆黑的瞳孔里盛满了陈年的血色与绝望。
“是真的。我亲眼所见,那些血,溅在了我的鞋上,洗不掉。”
夏明鸢瞬间失语。
他从未亲历那般惨烈绝望的场面,无从体会那份深入骨髓的阴影。他只能从封厉寒零碎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那个十五岁少年的绝境。
父亲骤然离世,惨死眼前;至亲母亲决绝离去,杳无音信。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孤身被送出国,无依无靠,无人救赎。
那个无人疼爱、无人教导、独自熬过所有黑暗的少年,硬生生长成了如今偏执、病态、不懂温情、不会爱人的封厉寒。
他不是天性冷漠无情,是漫长岁月里,从未有人教过他如何温柔,如何释怀,如何好好活着。
夏明鸢心头酸涩泛滥,微微俯身,轻轻落在他光洁的额头一个温柔的吻。
“我在。”
“封厉寒,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像是一剂温柔的良药,抚平了他紧绷多年的神经。
封厉寒缓缓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如同濒死挣扎的蝶翼。许久之后,他紧绷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缓,彻底沉入浅眠。
夏明鸢毫无睡意,静静凝望着他的睡颜。
月光缓缓移动,从他的额头滑落鼻梁,再落至苍白干涩的唇瓣。他唇上起了细碎的干皮,透着常年失眠、心绪郁结的憔悴。
夏明鸢伸出拇指,轻轻替他抚平翘起的死皮,动作温柔至极。
他终于彻底看清,白日里那个静坐窗前、凝望槐树的男人,从来不是闲散放空。
他是被困在了过往的牢笼里。
他看似平静安稳,实则身心早已千疮百孔。刻意的麻木、极致的沉默、废寝忘食的自我消耗,都是他对抗创伤、自我逃避的方式。
他以为自己藏得滴水不漏,却不知消瘦的身形、冰冷的茶水、彻夜的静坐、无休的噩梦,早已将他所有的脆弱与崩溃,暴露无遗。
次日清晨,夏明鸢找到了周叔,想要一份封厉寒的日常作息。
周叔递来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他的作息轨迹。
并非管家代为记录,是封厉寒自己多年的习惯。极致的强迫症,让他偏执地记录下自己每一天的所有轨迹,甚至包括每一次崩溃失眠的瞬间。
一页页翻下去,字字皆是触目惊心。
凌晨三点十七分醒,四十二分浅眠。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醒,四点零三分未眠。
凌晨一点二十分醒,彻夜无寐。
密密麻麻的字迹,如同一份经年不愈的病历,字字写满煎熬。
翻至最新一页,正是昨日的日期。
凌晨两点三十三分醒。
字迹旁,被人用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圈,醒目又刺眼。
“先生失眠很多年了。”周叔在一旁轻声叹息,语气满是心疼与无奈,“老爷子走后,夜里愈发严重,常常整夜整夜合不上眼。后来稍有好转,却夜夜惊梦,反复惊醒,从未安稳。”
“看过医生吗?”
“看过。”周叔摇头,神色无奈,“只是先生拒不配合治疗,久而久之,再也无人敢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