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119)+番外
夏明鸢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回抽屉。
他骤然想起封厉寒那句阴冷自嘲的告白——我杀了一个人。
从前他不懂,如今彻底通透。
当年那场变故,并未杀死成年的封厉寒,却彻底杀死了十五岁的那个少年。
那个本该明媚鲜活、无忧无虑的少年,早已在满地血色、家破人亡的那一天,彻底长眠。
如今活着的封厉寒,不过是一具封闭自我、裹着坚硬外壳的空壳。孤身独行多年,早已忘了人间温暖,忘了如何好好生活。
午后,夏明鸢独自出门,去了学校。
他无心上课,只为寻找一个人——白砚秋。
苏晚吟曾多次提起,校医白砚秋,不仅医术精湛,更是资深心理学博士。性情温柔通透,待人包容,最擅疏导心结,从不对他人的伤痛妄加评判。
校医室安静雅致,夏明鸢轻轻叩响房门。
“进来。”
轻柔温婉的女声缓缓传出。
推门而入,白衣短发的女人端坐桌前,浅栗色的微卷短发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眉眼温柔淡然,气质干净通透。
见他进来,白砚秋眉眼弯弯,露出一抹真诚温和的笑意,无半分职业客套。
“是夏明鸢吧,经济系的学弟?晚吟常常跟我提起你。”
“白老师好。”夏明鸢颔首应声,顺势落座,指尖微微收紧,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想求助的人是封厉寒,那个强势孤傲、极好颜面、从不愿示弱的男人。于情理上,非亲非故,他本无权干涉,可他眼睁睁看着对方自我消耗、日渐沉沦,终究无法坐视不理。
斟酌良久,他终于轻声开口:“白老师,我想问问,受过极致精神创伤的人,会有哪些后遗症?”
白砚秋眼底无半分诧异,从容应答,温柔的嗓音极具安抚力。
“因人而异。常见的有长期失眠、反复噩梦、回避过往、抗拒社交、情绪极端失控、过度警惕,也有人会反向封闭自我,变得极度麻木,无感无念,如同行尸走肉。”
寥寥数语,精准对应了封厉寒所有的状态。
失眠惊梦、孤僻寡言、情绪极端、极致麻木,所有的病症,他无一幸免。
“那能治吗?”夏明鸢抬眼,眼底藏着一丝急切与期盼。
“最难的从不是创伤本身,是患者的本心。”白砚秋轻声道,“多数人都会刻意逃避伤痛,用工作、独处、自我封闭麻痹自己,拒绝直面过往。心结不解,创伤便会扎根心底,逐年恶化,直至拖垮身心,耗尽身边所有温暖。”
夏明鸢心口一沉。
封厉寒的身体早已濒临透支,刀伤未愈,依旧彻夜不眠、废食耗神,硬生生拖着残破的躯体对抗过往。
“如果……他愿意尝试治疗呢?”
“那一切都有转机。”白砚秋抬眸看向他,眼底通透温和,“要看他的意愿深浅,愿意尝试,便是破开阴霾的第一步。”
话音落,她从抽屉取出一张名片,轻轻递到他手中。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若对方愿意配合,无需专程来校,我可以上门问诊疏导。”
名片上,心理学博士、注册心理治疗师的字样清晰规整。
夏明鸢小心翼翼折好,放进钱包深处,郑重道谢:“谢谢您,白老师。”
“举手之劳。”白砚秋看着他略显憔悴的眉眼,温柔叮嘱,“你一心安抚他人,也要记得顾好自己。你的状态,并不轻松。”
夏明鸢一怔,随即浅浅一笑,应声点头:“我知道了。”
走出校医室,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肩头。
庭院的银杏树尚未抽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辽阔晴空,孤峭又倔强。
他忽然想起庄园里日日静坐窗前的封厉寒,大抵也是这般模样,独自伫立,独自挣扎,独自与无边黑暗对抗多年。
折返庄园时,书房的门依旧敞开。
封厉寒端坐桌前,低头审阅文件,眉眼微蹙,神情专注认真。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紧蹙的眉心悄然舒展,眼底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去哪了?”
“回了趟学校。”
“上课?”
“不是,找人。”
夏明鸢走到桌前,取出那张名片,轻轻放在堆积的文件之上。
封厉寒垂眸一瞥,看清头衔的瞬间,眼底暖意骤然褪去,染上极强的警惕与疏离,语调微凉。
“心理医生?”
没有疑问,全然是笃定的审视,带着一丝被窥探心事的不悦。
“是我们学校的白老师,专业的心理治疗师,可以上门问诊。”夏明鸢坦然直视着他,语气坚定温柔,“我想让你试试。”
封厉寒指尖抵在桌面,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覆上一层冬日寒江般的冷意,淡漠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