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29)+番外
她安安静静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只锃亮的金属工具箱,箱盖敞开,里面工具码放得一丝不苟——无菌手套、医用消毒液、密封独立包装的一次性针头、几瓶盛着各色色料的小玻璃瓶,无一不规整,透着不容置喙的专业。
夏明鸢僵在客厅门口,目光死死盯着那套冰冷的工具,脚步像灌了铅,迟迟不肯迈入。
钟叔立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恭敬又带着不容违抗的分寸:“夏先生,封先生吩咐,您先选图案。”
图案。
夏明鸢木然地挪了两步,茶几上平放着一台平板,屏幕上亮着几份纹身手稿。
第一张是苍鹰,羽翼大开,线条硬朗凌厉,像极了影视剧里极具攻击性的徽章,戾气十足;第二行是花体英文,Freedom,自由。
多么讽刺的字眼。
第三张是断了线的风筝,孤零零飘在半空,无依无靠,漫无归途。
直到目光落在第四张,他骤然顿住,呼吸猛地一滞。
是一只鸢。
绝非凌厉的鹰,是货真价实的鸢。翅膀比鹰更窄更轻柔,尾羽笔直分叉,飞翔姿态轻灵舒缓,是悠然滑翔,而非拼死搏击。线条纤细柔和,纯黑色细墨勾勒,没有任何填色,只剩干净利落的轮廓。鸢鸟羽翼微收,不是全然舒展的模样,似是即将振翅起飞,又似是耗尽气力,堪堪落定,温顺里藏着抹不去的落寞。
夏明鸢一动不动盯着这幅手稿,指腹冰凉,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心底一片冰凉透彻。
哪里是让他选。
从来都是封厉寒早已选定。
前面三张,不过是刻意摆出来的幌子,是假装给他选择权,让他自以为能做主。真正内定好的,自始至终,都是这第四张,刻着他名字的鸢鸟。
“就这个。”
他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近乎绝望。
纹身师抬眸,目光淡淡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短短两秒,夏明鸢觉得,她早已看透了一切。看透这个少年并非自愿纹身,看透他是被人强行带来,看透他此刻的神情,哪里是要纹身,分明是要走上毫无退路的手术台,等待凌迟。
可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拿出转印纸,精准描摹下鸢鸟图案,随即起身,指了指客厅旁的闲置小书房,语气平淡无波:“这边来,光线好。”
那是间平日里无人踏足的小书房,一扇朝北的窗子,午后阳光柔和温润,不刺眼、不炙热,均匀地洒在桌面,铺就一层冷清的光。纹身师拉过一把椅子,示意夏明鸢坐下,将转印纸稳稳按在他锁骨下方,右胸偏左的位置。
“这里?”
夏明鸢茫然无措。
他什么都不知道,封厉寒从未过半句叮嘱,要纹在何处,纹大纹小,横竖走向,他一概不知。也根本不需要他知道,纹身师手下的位置,早已是封厉寒提前交代好的,注定好的。
他没有选择,只有服从。
“嗯。”
轻应一声,转印纸缓缓揭下,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淡紫色的浅痕,一只羽翼微收的鸢鸟,安静地落在锁骨弧度之下,小巧精致,不过两根手指并拢的宽度,贴着骨骼线条,乖巧得让人心疼。
纹身师戴好无菌手套,拧开黑色色料,装上一次性针头,针尖卡入笔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声音很轻,可在死寂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刺耳,像一把小锤,狠狠敲在夏明鸢的心上。
“忍一忍,先画线,画线是最疼的。”她轻声提醒。
夏明鸢缓缓靠在椅背上,伸手拉下领口,露出那枚淡紫色的印记。双手紧紧交叠放在膝盖上,大拇指慌乱地互相缠绕,他甚至没察觉自己有多紧张,只是浑身紧绷,手足无措,无处安放满心的恐慌与无措。
针尖触碰皮肤的刹那,像是被野蜂狠狠蛰了一下。
并非浅显的皮肉之痛,是往肌肤深处钻的疼,一点点渗透,贴着骨头,酸麻刺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放松,身子越紧绷,针扎进去越疼。”
夏明鸢深吸一口气,拼命松开紧绷的肩膀,让自己软下来。纹身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响,如同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虫,徒劳地挣扎,针头顺着浅痕缓缓推进,痛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一点点往骨髓里钻。
起初是尖锐的刺痛,渐渐变成灼烧般的钝痛,到最后,皮肤已然麻木,可麻木之下,是更沉重、更压抑的疼,像是隔着棉絮,被人一下下重击,痛彻心扉,却喊不出口。
纹身师的手稳得惊人,落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眼神专注而淡漠,只是机械地完成工作,不带丝毫多余情绪,更没有多余的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