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30)+番外
这样最好。
若是她流露出半分同情、半分窥探,夏明鸢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崩溃,再也撑不下去。
房门大开,走廊空无一人。
可夏明鸢无比清晰地知道,封厉寒就在这里。
不在这间书房,或许在走廊尽头,或许在楼上,又或许,在某个监控屏幕后,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一直在看。
不是看纹身的过程,是看他的反应。看他会不会皱眉,会不会喊痛,会不会落泪,看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全都被一一记录,录入冰冷的数据库,衡量他的服从度、忍耐度,衡量他被驯化的进度。
他是笼中鸟,是笼中兽,全程被人掌控,毫无尊严。
夏明鸢死死咬住嘴唇内侧,咬破了淡淡的血腥味,也强忍着,不让自己皱一下眉,不发出一丝声音。
纹身师停下笔,更换针头,开始局部上色。
上色远比画线更煎熬,针头在同一片皮肤上反复穿刺,将色料深深扎进真皮层,原本的皮肤早已泛红肿胀,每一针落下,都是在旧伤上反复撕扯,痛上加痛。
原来纹身,是这样撕心裂肺的疼。
他从前以为,不过是针扎几下,转瞬就过。
殊不知,是成千上万次穿刺,没有停歇,没有缓冲,没有片刻喘息,一针接着一针,一遍接着一遍,痛到极致,麻木到极致,只剩下咬牙硬撑。
他怔怔望着窗外的槐树叶子,清风拂过,叶片来回翻转,嫩绿的背面翻起,又缓缓落下,反反复复,无止无休。
住进这座牢笼般的庄园,这棵槐树,是他每日睁眼所见的唯一风景。
树很高大,扎根地底十几年,根系深扎,牢牢盘踞,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牢牢困住了整片院落的光。
他曾偏执地以为,自己是自由的风,想去何处,便往何处去,无拘无束,不受牵绊。
可时至今日才彻底明白,他从来都不是风,只是树上的一片叶子。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看似不停晃动,实则寸步难行,永远逃不开这方牢笼。
针头细细勾勒着鸢鸟的羽翼,尾部分分叉的线条纤细至极,需要极致精准,纹身师微微俯身,针尖贴着骨骼缓缓游走。
夏明鸢双手死死攥紧裤腿,指节泛白,青筋隐隐凸起,浑身都在克制着颤抖。
痛到极致,便不再是痛,是硬撑,是咬牙死扛。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下巴磕破缝针,没有打麻药,医生让他忍一忍,一针落下,他吓得放声大哭,不是怕疼,是怕未知的恐惧。
可现在,他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尽头的疼痛,没有尽头的牢笼,让他连崩溃都变得小心翼翼。
纹身师轻轻用无菌纸巾,按压掉渗出来的细密血珠,淡红的血迹晕开在纸巾上,如同凋零的花瓣,刺眼又心疼。她一言不发,更换纸巾,继续落笔,一丝不苟地完成最后一笔。
终于,低沉的嗡鸣声停下。
“好了。”
简单两个字,像是耗尽了夏明鸢全身的力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锁骨。
右胸偏左,骨骼之上,一只纯黑色的鸢鸟,线条纤细干净,羽翼微收,尾羽分叉,安静地栖息在他的皮肤上,不凶、不猛,没有展翅高飞的戾气,只有一抹挥之不去的落寞。
那是他,是夏明鸢。
是藏着想飞的念头,却永远飞不出牢笼的鸢。
看似刻在皮肤上,实则烙进骨血里,一辈子,再也抹不掉。
这是封厉寒给他的印记,是专属他的烙印,是宣告归属,是终身禁锢。
纹身师默默收拾工具,悄无声息地离开。夏明鸢缓缓起身,走到镜前,轻轻拉开衣领,阳光落在泛红肿胀的皮肤上,黑色墨纹愈发深邃,那是刻进皮肉、永不磨灭的痕迹。
不知何时,封厉寒站在了书房门口。
他换了一身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眉眼冷峻,平日里手中的茶杯、文件尽数放下,就那样静静倚着门框,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深邃的眼眸,看不清情绪,却带着足以将他吞噬的力量。
夏明鸢从镜面里与他对视,没有转身,没有闪躲,只是漠然移开视线,低头盯着锁骨上的鸢鸟,满心荒芜。
“给你看样东西。”
封厉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房间里死寂的沉默。
这句话,他早就说过。
在夏明鸢逃跑之前,在阿豪腿断之前,在纹身开始之前,封厉寒就跟他说过,等他回来,要给他看一样东西,一样他拼尽全力,也搜寻不到的东西。
世事跌宕,变故丛生,这句话被深埋心底,却从未消散,终究在这一刻,缓缓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