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52)+番外
他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了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两根,“旅”字只剩下下半部分,远远看去,像个残缺的“人”字。
他推门走进,前台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刷着手机,语气敷衍:“住店?”
“单人间多少钱一晚?”
“八十。”
夏明鸢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现金,数出八张十元纸币。这笔钱,是他出门前,从枕头下藏着的现金里拿的——那是封厉寒之前让他给阿豪买营养品剩下的钱,他一直悄悄留着,成了他最后一点退路。
男人收了钱,没有要求登记身份证,直接递给他一把挂着塑料牌的钥匙,上面刻着“204”。
夏明鸢攥着钥匙,走上狭窄昏暗的楼梯,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壁纸,边角早已卷起,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墙面。
204房间在走廊尽头,推门而入,狭小的空间不过六平米,只摆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和一台老式电视机。窗户被木板死死封住,只留一条窄窄的缝隙,透不进半点光亮。
他反手关好门,反锁,又费力地将椅子抵在门后,做完这一切,才虚脱般坐在床上,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包。
他跑了,真的从那个牢笼里逃出来了。
封厉寒不在,没有人跟踪,他躲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用现金付了房费,手机彻底关机,与世隔绝。
他自由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可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愧疚。
阿豪的腿、陆辞的手、苏晚吟的脸,封厉寒那句“再跑一次,代价我选”,反复在脑海里回荡。
他没有选,却还是逃了,这份代价,终究会毫无预兆地落在他在意的人身上。
无论落在谁身上,他都承担不起,也偿还不清。
书包里的手机,即便关了机,也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他不敢开机,不敢想象开机后,会看到封厉寒怎样冰冷的警告。
他将书包放在床头柜上,躺下身,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斑驳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不是鸢,只是一只普通的小鸟,看似自由飞翔,却终究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花板上。
他就那样盯着那只“鸟”,直到双眼酸涩发胀,才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乱作一团,苏晚吟担忧的话语、封厉寒冰冷的日程、阿豪受伤的腿、陆辞沉默的眼神,无数碎片交织旋转,拼不出半点希望。
疲惫席卷而来,他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窗外依旧漆黑一片。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泛着冷白的光: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他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不是自然醒,是被剧烈的饥饿感惊醒的。中午在学校只吃了一碗面,此后便滴水未进,肚子空空荡荡,绞痛不止。
他撑着身子坐起身,打算下楼买点吃的,刚要下床,一阵清晰的汽车引擎声传入耳中。
声音就停在旅馆门口,发动机没有熄灭,在寂静的深夜里,低沉轰鸣,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夏明鸢的心跳瞬间骤停,脸色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走到窗边,透过那条窄缝,死死看向门外。
昏黄的路灯下,稳稳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牌上四个连贯的数字,刺眼又熟悉。
是封厉寒。
他没有等到明天下午,他回来了,在这个凌晨,悄无声息地找到了他。
或许他根本就没去杭州,或许他中途折返,或许从他逃跑的那一刻起,封厉寒就了如指掌。
夏明鸢不敢再想,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他死死攥着窗台,指节泛白,指尖冰凉,眼睁睁看着迈巴赫车门打开,封厉寒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松散地挂在颈间,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不堪,眼底布满浓重的乌青,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平日里矜贵冷漠的模样,此刻竟透着几分狼狈。
他没有带任何保镖,独自一人。
封厉寒站在路灯下,缓缓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204房间的方向,随即,抬脚朝旅馆门口走来。
夏明鸢靠在墙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不是不想跑,是知道自己根本跑不掉。
旅馆只有一道正门,封厉寒已经进来,就算有其他出口,也早已被他的人死死堵住。他独自一人前来,从不代表身边没有埋伏。
走廊里,传来清晰的皮鞋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也狠狠踩在夏明鸢的心上。
脚步声在204门口,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