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57)+番外
她的每一份心意,都在他心里划下一道深深的痕,无数痕迹叠加,汇成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逃出去,你要自由,你要变回从前的夏明鸢。
那个声音,大到让他在旅馆的硬板床上彻夜难眠,大到让他在公交车上麻木地数着路灯,大到让他在小巷里拼命狂奔,直到肺腑撕裂、精疲力尽。
可最后,他还是回来了。
不是被封厉寒强行拖回来的,是他自己,主动坐上了那辆迈巴赫。
是他自己选的。
选择留在这座牢笼,至少能护得他在意的人,一世安稳,不被牵连。
“我不跑了。”
夏明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封厉寒耳中。
“我说的是真的,我不跑了。”
封厉寒看着他,没有说“很好”,没有说“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只是沉默地坐在床沿,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夏明鸢,声音淡淡:“你今天可以在院子里走一走,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
话音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步步下楼,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夏明鸢坐在床上,静静听着那道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起身,走出了这间压抑的房间。
长长的走廊灯火通明,亮得刺眼,他走到楼梯口,低头望去。一楼大厅灯火璀璨,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而入,洒在深色的地板上,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汪流动的温水。
他慢慢走下楼,穿过走廊,推开庄园的大门。
院子里的老槐树,果然早已满目萧瑟。
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枯瘦嶙峋的手指,无力地抓着虚空。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金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细碎又悲凉。
夏明鸢站在槐树下,仰头望着那些光秃的枝桠,阳光透过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脸上,一块明,一块暗,像拼不齐的破碎拼图。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时,满树槐叶还是翠绿的,他坐在石凳上,而封厉寒,就在楼上的窗边,静静看着他。
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却像过了整整一生。
他的锁骨上,多了一只永生无法抹去的鸢形纹身;他的朋友阿豪,断了一条腿;室友陆辞,险些被废掉双手;而苏晚吟,还在为了帮他洗纹身,默默攒钱。
不过一个多月,他原本平静的人生,彻底崩塌,每一页、每一字,都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封厉寒。
封厉寒。
封厉寒。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在脚边的槐叶。叶片金黄,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的、无路可逃的地图。翻到背面,浅褐色的纹路凸起,摸上去,像一道浅浅的疤痕,粗糙又扎手。
“叶子落光了,明年还会再长。”
一道苍老平静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夏明鸢缓缓转头,只见周叔站在大门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他头发早已花白,却腰板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松,沉稳而肃穆。
他是钟叔的战友,退伍比钟叔还要早几年,也是钟叔临走前,特意安排来庄园的人。
“你是新管家?”夏明鸢轻声问。
“谈不上管家,不过是个看门的。”周叔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老钟走之前,让我过来,说这里需要人。”
“钟叔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夏明鸢心头一动,连忙追问。
周叔抬眼看向他,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眸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
“他说,那个孩子,不是坏人。”
那个孩子。
短短五个字,让夏明鸢瞬间僵在原地。
钟叔没有说封先生,没有说他,而是用了“孩子”两个字。
他跟了封厉寒整整十五年,看着他从十五岁的懵懂少年,长成如今二十八岁、偏执狠戾的模样。他清楚封厉寒的所有手段,知道他对自己做的一切,更明白阿豪的腿因何而断。
可他临走前,留给夏明鸢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他还说了别的吗?”夏明鸢声音微颤。
周叔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朝屋内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缓缓传来:“他还说,让你不要恨他。”
不要恨他。
不是原谅,不是离开,是不要恨。
因为恨,是和爱一样浓烈的感情。恨一个人,就会永远记住他,记住他带来的所有伤害,记住所有不堪的过往,困在回忆里,永远无法脱身。
钟叔不想让他恨,是想让他放下,想让他忘记,想让他终有一天,能彻底走出封厉寒的阴影,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