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夏明鸢轻声开口。

“嗯。”周叔淡淡应了一声。

“钟叔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周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说，让你不要恨他。”

“你已经说过了。”夏明鸢垂眸，指尖攥紧了勺子。

“他还说，”周叔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让你不要爱他。”

不要恨，也不要爱。

那剩下的，还有什么？只剩漠然吗？

对一个伤害自己朋友、将自己囚禁在小黑屋、把他当成私有物的人，做到漠然，本该很容易。可夏明鸢做不到，他心里装着太多牵挂，阿豪的腿、陆辞的手、苏晚吟的安危、父母的小超市……

正是因为太过在乎这些，他才会心甘情愿留在这个牢笼里。若是真的漠然，若是无所牵挂，他早已逃离，远走高飞，再也不会回来。

他留在这里，从来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牵挂。

“他走了，你为什么不走？”夏明鸢抬眼，看向周叔。

周叔看着他，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我答应过他。”

“答应他什么？”

“他说这里需要人照看，我答应了。”

“他让你来，你就来？”

周叔的目光望向远方，语气带着几分沧桑：“他是我战友的儿子，是封先生唯一的孩子。”

夏明鸢瞬间怔住。

战友的儿子，是封厉寒早已跳楼离世的父亲。

钟叔追随封厉寒十五年，从来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兑现对战友的承诺，答应照顾他的孩子；钟叔离开前，托付了周叔，周叔前来，也不是听命于封厉寒，只是为了信守对钟叔的承诺。

这座宅子里的所有人，都是因为一句承诺留下，唯独他夏明鸢，是被强行留下，是被困在这里，身不由己。

周叔收拾好碗筷，转身离开，房门依旧没有关闭。

夏明鸢将剩下的食物尽数吃完，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再次躺回床上，面朝墙壁。他在刚刚那道划痕旁，又添了一道。

第八天。

依旧不是第八天，可每划下一道，就仿佛熬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若是不划，时间便会彻底停滞，将他困死在这片死寂里。

他不知自己何时陷入沉睡，再次醒来时，头顶的白灯依旧亮得刺眼。床头柜上，昨晚那杯未动的凉水被换成了新的温水，想来是周叔趁他熟睡时悄悄进来更换，又收拾走了碗碟，而他睡得沉，丝毫未曾察觉。

他翻身坐起，走到门口，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灯火通明。走到楼梯口，一缕阳光透过一楼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是白天。

原来他已经睡了整整一夜。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暖意，他再次想要下楼，脚步抬起，却终究还是放下。

封厉寒说过，不许下楼。

房门没有锁，没有人看守，他其实可以轻而易举地走下去，走到院子里，走到槐树下，甚至走到铁门旁。周叔有钥匙，封厉寒有钥匙，他或许可以让人打开铁门，踏出这座牢笼。

可他不能。

不是不敢，是不能。

就算出去了，又能去哪里？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身份证，寸步难行。回学校？陆辞的手已经受伤，他若再逃，苏晚吟必定会受到牵连；回家？父母的小超市，随时可能因为他的逃离，被封厉寒彻底摧毁。

他不是被封厉寒困住了，是被自己的牵挂困住了，是自己亲手，把自己锁在了这座牢笼里。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小黑屋，关上房门，躺在床上，死死盯着天花板。

他数着头顶的灯管，两根，并排而立，散发着冰冷的白光，数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是两根；他数着灯管的螺丝孔，四个，不多不少；他盯着墙面一道细微的裂纹，从墙角蜿蜒而上，约莫三十厘米长，从前从未留意，不知是原本就有，还是新裂开的。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它像闪电，像枯枝，像蜿蜒的河流，像任何东西，唯独不愿承认，那是一道裂痕，就像他早已破碎的心。

房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是封厉寒。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拿铁，缓缓走到床边，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随即在床沿坐下，与夏明鸢面对面，目光沉沉地锁住他。

“你在这里，待了两天了。”封厉寒开口，语气平淡。

夏明鸢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只觉得过了一瞬间，又仿佛过了一辈子，从未想过，竟然已经过去了两天。

在这间小黑屋里，没有昼夜交替，没有世事变迁，每一分每一秒都一模一样，时间不是流逝的，是堆积的，像无数细沙，一点点落在他身上，层层堆叠，快要将他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