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封庭(71)+番外
封厉寒知道,他自己,更清楚。
“周叔送你。”
“嗯。”
夏明鸢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
“封厉寒。”
封厉寒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在楼上,待了几天?”
“九天。”
“九天里,你上来过几次?”
封厉寒望着他的脸,沉默不语,没有回答。夏明鸢也没有等他的答案,转身便走。
穿过走廊,走到玄关,周叔早已拿着车钥匙等候。阳光透过玻璃窗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金色,夏明鸢站在阳光里,静静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暖意,片刻后,推门走了出去。
黑色的SUV停在门口,周叔拉开后车门,夏明鸢坐进车内。车子缓缓启动,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一棵棵向后倒退,枝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枯瘦嶙峋的手指,抓着无尽的苍凉。
他忽然想起苏晚吟,想起她站在那棵树下,风衣被风吹起,柔声叮嘱他记得吃桂花糕。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早已记不清。
时间在他这里,早已失去了原本的秩序,像被彻底打乱的牌,混乱不堪,分不清过往与今朝。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夏明鸢下车,暖阳洒在脸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他驻足一秒,随即迈步走进校门,走过空旷的操场,走过那棵银杏树,走过曾经和阿豪一起打球的球场。
球场空空荡荡,篮网换了新的,洁白干净,在风中轻轻晃动。他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教学楼,楼梯,教室最后一排。
陆辞依旧坐在老位置,右手打着石膏,放在腿上,左手握着笔,艰难地在笔记本上写字。字迹歪歪扭扭,稚嫩得像孩童的笔触,可他依旧写得无比认真。
夏明鸢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用左手,花了足足二十秒,才写下“宏观经济学”五个字,一个“经”字反复涂改了三遍,依旧不成样子。
陆辞察觉到目光,抬眼看到夏明鸢,瞬间愣住,眼底掠过一丝惊喜,又藏着心疼。
“你来了。”
“嗯。”
夏明鸢坐下,陆辞立刻将桌上的豆浆推到他面前。他看着杯壁凝结的细密水珠,指尖触碰上去,一片冰凉,始终没有喝。
“你的手,怎么样了?”夏明鸢轻声问,目光落在那方石膏上。
“还行。”
“能写字吗?”
“在练。”陆辞低头看了眼自己潦草的字迹,默默撕下那页纸,揉成团丢进桌肚,语气平静,“会好的。”
夏明鸢的目光,定格在石膏上的字迹上——不是他的名字,是阿豪的名字,笔画张扬,占了大半个石膏,旁边还画着一个咧嘴的笑脸,笨拙又温暖。
“阿豪来看过你了?”
“嗯,昨天来的。”陆辞摸了摸石膏,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说腿快好了,等痊愈了,来找我打球。”
“他用右手打?”
“他说,左手也能赢我。”
夏明鸢终于笑了,不是开怀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左边的酒窝浅浅陷下去,带着几分苦涩的温柔。
陆辞看着那个久违的笑容,心头一酸,轻声道:“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没有,我胖了。”
两人陷入沉默,恰好教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板书,粉笔灰在阳光下漂浮,像一场无声的落雪。夏明鸢怔怔看着那些飞舞的粉尘,看着它们落在教授肩头,落在讲台上,落在地面,又被微风卷起,飘出窗外,消散无踪。
下课铃声响起,夏明鸢的手机骤然震动。
是苏晚吟的消息:你回来了?
在小黑屋的那九天,手机一直被封厉寒收走,今早才归还。开机的瞬间,一百零三条未读消息弹了出来,大半都来自苏晚吟。
从最初焦急的“你在哪”,到担忧的“你是不是又被关了”,再到卑微的“你回我好不好”,最后几条,是昨天发来的,语气褪去了追问,只剩平静的陈述:我知道了。你回来了告诉我。
她不再追问,不再强求,终究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夏明鸢会毫无征兆地消失,会突如其来地出现,循环往复。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等他回来,等他报一句平安。
夏明鸢指尖微动,回了两个字:回来了。
消息发出的瞬间,苏晚吟秒回:嗯。
只有一个字,没有追问他的去向,没有关心他的近况,没有质问他为何消失。
不是敷衍,是全盘接受。
接受他的突然失联,接受他的身不由己,接受他无法言说的苦衷。接受他这样一个朋友,会突然消失,会突然归来,嘴上说着安好,眼底却满是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