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遥遥无期的两个月，化作层层枷锁，牢牢锁死了少年的余生。

“疼吗？”夏明鸢的声音轻得发颤。

“还行。”

一句敷衍的还行，骗不了任何人。

夏明鸢静静看着他憔悴枯槁的模样，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疲惫，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唇瓣，看着他眼下浓重的乌青。

满身伤痕，满目疮痍，从头到尾，无一不在诉说着剧痛与煎熬。

他在床边摇晃的白色塑料椅上缓缓坐下，双手轻放在膝盖上，垂着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满心荒芜，失语无言。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说得太多，早已苍白无力。

会好的，自欺欺人，他自己都不信。

我帮你，更是天大的笑话。

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被困在封厉寒的牢笼里，寸步难行，泥菩萨过江，何以渡人？

“你上次走得太急。”

沉寂被阿豪温柔的嗓音打破，少年望着他，眼底盛满了沉甸甸的担忧与心疼。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夏明鸢缓缓抬眼，撞进一双澄澈温热的眼眸里。

阿豪的瞳孔是浅淡的棕，干净透亮，像被清泉反复洗过的鹅卵石，纯粹又赤诚。那双眼睛里，藏着毫无保留的关切，藏着小心翼翼的心疼，藏着盼他倾诉的期许。

可他无话可说。

“没什么。”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敷衍答复。

“你次次都这么说。”阿豪微微蹙眉，目光骤然锁定他脖颈左侧，眼神骤然沉了下来，“你上次来脸色惨白如纸，这次……你脖子上是什么？”

夏明鸢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捂住颈侧。

昨日封厉寒暴怒之下留下的指印，他出门前特意用遮瑕细细遮盖，自以为天衣无缝，却终究瞒不过眼前心思细腻的少年。

细微的痕迹，依旧被他一眼捕捉。

“不小心碰的。”他低声掩饰，声音微弱无力。

阿豪眼底瞬间染上怒意，语气带着压抑的质问：“碰的？普通磕碰，能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夏明鸢缓缓放下手，沉默不语。

无声的沉寂，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阿豪定定地看了他数秒，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

他抬手一把扔开手机，不顾右腿的伤势，单手撑着床沿，硬生生将上半身撑得坐直。

石膏固定的右腿纹丝不动，单薄的身躯绷得笔直，那双澄澈的眸子彻底染上燎原的怒火，赤红一片。

“是他，对不对？”

“那个开迈巴赫、把我腿打断的男人。”

夏明鸢依旧沉默，不点头，不否认。

答案昭然若揭，刺得人眼疼。

阿豪完好的左手骤然攥紧，死死揪住身下的白色床单，力道大到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单薄的脊背因为极致的愤怒微微颤抖。

“他打你了？”

夏明鸢轻轻摇头。

“掐的？”

简短的追问，字字扎心。

夏明鸢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终是卸下了所有伪装，低声坦白。

“昨天。他逼我在你的旧石膏上写字，我不肯。”

“他打了我一巴掌，掐了我的脖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豪的脸色骤然涨得通红。

不是羞涩，不是窘迫，是极致愤怒涌上头顶，血液直冲脖颈与耳尖，整张脸赤红一片。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却碍于伤势无处宣泄。

“在我的石膏上写字？写什么？”

夏明鸢的目光缓缓落回那截崭新的纯白石膏上，心口阵阵抽痛。

他清晰记得，那具被拆下的旧石膏上，写满了所有人的温柔与期许。

陆辞工整的早日康复，苏晚吟温柔的等你回来打球，陌生朋友的加油鼓劲，一笔一画，皆是温情。

可那些温暖的字迹，那些鲜活的期许，终究被冰冷的医疗器械切碎，被当作医疗废物，彻底丢弃、湮灭，不留一丝痕迹。

“写……我不需要你了。”

六个字，轻飘飘的，却恶毒、残忍，字字诛心。

阿豪攥着床单的手骤然松开，浑身的戾气瞬间褪去，滔天的怒火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深入骨髓的愧疚与心疼。

他死死看着夏明鸢，眼底通红，喉间哽咽。

为了护他，为了守住他的底线，这温顺温柔的人，硬生生挨了打，受了委屈，独自扛下了所有的暴力与欺凌。

“你没写。”

是笃定的陈述句，没有一丝疑问。

“我没写。”夏明鸢轻声回应。

“为什么？”

夏明鸢抬眸，静静望着憔悴不堪的少年，眼底温柔又坚定，带着永不弯折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