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你们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有我在，别怕。’”李三刀的声音哽了一下，“每次打仗，他都站在最前面。每次有危险，他都是最后一个走。他说‘有我在，别怕’，我们就真的不怕了。”

他低下头，看着棺材里赵铁衣的脸。

“现在他不在了。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但有人哭了，哭出了声。

“怕也要撑着。”李三刀抬起头，“因为赵大哥说过，云州不能倒。他不在了，云州也不能倒。”

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倒在赵铁衣的棺材前。酒是烈的，烧刀子，酒香在晨风中飘散，和着尘土和硝烟的味道。

“赵大哥，走好。”

棺材盖上了。

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去，每钉一颗，就有人哭。钉到最后一颗的时候，顾长明的手按在棺材盖上，没有松。

“二哥。”沈寒渊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松手。”

顾长明没有松。他的手指在棺材盖上收紧，指甲嵌进木头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长明。”沈寒渊又叫了一声。

顾长明的手在发抖。他看着棺材盖上那排新钉的钉子，看着钉子周围细密的木屑，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手。

棺材被抬进了土里。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盖住了楠木的棺材盖，盖住了赵铁衣的笑容，盖住了那壶烧刀子，盖住了他二十年在云州攒下的所有。

墓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几个字——“赵铁衣之墓”。没有生平，没有官职，没有“武林盟主”的头衔，只有名字。赵铁衣自己生前说的——“死了就刻个名字，别的不需要。”

顾长明跪在墓碑前，从早上跪到中午，从中午跪到下午，从下午跪到天黑。他跪着的时候不吃不喝，不动不说话，像一尊石像。沈寒渊跪在他旁边，也没有吃，没有喝，没有动。他的左臂还在疼，但他没有在意，只是跪着。

第一天，苏云裳端来了粥和清水。

“顾少侠，吃一点吧。”

顾长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苏云裳看向沈寒渊。沈寒渊摇了摇头。

苏云裳把粥碗放在墓碑前，转身走了。

第二天，苏云裳又来了。粥还是热的，清水还是清的，但顾长明还是一口没动。他的嘴唇干裂出血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里的血丝密密麻麻，像是布满了裂纹的瓷器。

“沈大哥，你劝劝他。”苏云裳的声音在发抖。

沈寒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不劝。”

“为什么？”

“劝了也没用。”沈寒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他自己想通了，才会吃。”

苏云裳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她把粥碗放下，又走了。

第三天，苏云裳没有来了。她知道来了也没用。

顾长明还跪着。他已经两天三夜没有吃过东西了，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沈寒渊也还跪着，他的左臂绷带已经三天没换了，血从里面渗出来，在白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他没有说话，没有劝，没有做任何事，只是跪在顾长明旁边，陪着他。

第四天，天还没亮的时候，顾长明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很慢地，从跪着的姿势变成了坐着的姿势。他的腿已经完全麻了，膝盖弯不了，只能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挪。沈寒渊扶住他的手臂，帮他靠在墓碑上。

顾长明靠在冰冷的青石墓碑上，仰着头，看着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天上还有几颗星星，很亮，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点了几盏灯。

“沈寒渊。”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寒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连大哥都保护不了。”顾长明的声音在发抖，“我要是再强一点，大哥就不会死。我要是剑再快一点，就能在韩昭伤他之前杀了韩昭。我要是——”

“不是你的错。”沈寒渊打断他。

顾长明转过头，看着他。沈寒渊的脸在晨光中很白，白到几乎透明。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几颗还没有熄灭的星星。

“不是你的错。”沈寒渊又说了一遍。

顾长明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他以为他会说出什么话来，但他没有。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困难。他想说“是我的错”，想说“如果我再强一点”，想说很多很多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寒渊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肩膀。不是拍，是揽。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他会碎掉似的，将他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