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141)
他知道郭圳的话不能全信——但他更清楚一件事:郭圳刚才描述的那些细节,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陆知年一个人走夜路回公寓,陆知年趴在地板上往桌底找文件,陆知年用回形针别公文包拉链,陆知年掉了一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录音笔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些话如果是别人说的,他会先在心里打几个折扣,把情绪过滤干净,再去核实每一条的事实依据。
现在他端着那杯没怎么喝的咖啡,只觉得杯子的温度正顺着掌心往胸口里渗,而那把生锈的钝刀还在持续地、缓慢地来回锯。
他想起上次在江南小镇,陆知年被关在小黑屋里昏迷时蜷缩在墙角的模样,想起他在医院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疼,是安慰自己说挺好的,只是晚上路太黑。
他没有直接去问陆知年。
陆知年今天一早就去了办事处,说是要补一份丢失的文件。
沈瑜开车带他把备份资料送到华南国际在沪城的档案对接部门,一路上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搁在他膝盖上,和他聊些轻松的家常。
陆知年坐在副驾上,把文件袋抱在胸前,偶尔接两句话,偶尔转头看窗外迅速后退的法桐树影。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眼角那一小片因连续熬夜而泛出的淡青色和握紧安全带的手泄露了他正忍受着某种不安。
傍晚回到公寓,陆知年先在厨房里把昨天炖好的排骨汤热上,又在灶台前炒了两个小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时蔬,围裙系得很高,袖口卷到手肘,切菜时弓着背,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比平时更低。
他把菜端上桌时沈瑜坐在餐桌旁,安静地把筷子递过去,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一顿饭。
陆知年夸他说排骨汤的萝卜切得比上次均匀,沈瑜说汤的火候是你以前教我的,然后又默默给他夹了两块红烧肉。
饭后沈瑜洗了碗,陆知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晚饭后陆知年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某个财经频道的晚间节目。
沈瑜从厨房出来,看到他歪着头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的遥控器滑到了地毯上,已经睡着了。
沈瑜走过去把遥控器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又把他身上的羊绒毯往上拉了拉,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心,在那里停留了一瞬——梦里的陆知年仍微微皱着眉,像是在做一场焦灼的梦。
沈瑜没有叫醒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打了好几通电话。
第一通打给许念玉。
“你上次提到的那个港城中间人,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我。越快越好。”
许念玉的声音还带着点睡意,但瞬间清醒了:“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小年这边一连出了好几件事。不太正常。”
许念玉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你发个清单给我,号码我马上翻出来。
他隔着听筒被沈瑜简短而冷硬的语气刺了一下,迟疑地问是不是需要他今晚赶过来。
沈瑜说暂时不用。
许念玉挂电话前补了一句:前阵子铭鸿资本在沪城这边的商务确实活跃得离谱,频繁找人打听深瑜办事处的排班规律,上次茶室里张云鹏跟我提过他在招人,但他没说在打小陆的主意。
沈瑜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微微收紧,说知道了。
第二通打给顾宇,让他把沪城办事处最近一个月的所有系统访问日志、门禁刷卡记录和监控录像调出来,加密发送到他的邮箱。
顾宇说马上处理,然后在工作日志里备注了一条:沈总凌晨一点启动外部审计委托。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上次调取张云鹏的资料时发现铭鸿资本的港城关联公司曾在去年年底通过猎头渠道发布过经济分析师岗位,职位描述和数据分析中心的主管职责高度重合。
第三通是打给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接通后只说了一句话:“帮我查铭鸿资本在沪城的所有外派人员名单,以及他们近三个月和华南国际数据接口相关的所有操作记录。我要原始日志。”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着客厅里熟睡的陆知年。窗外的法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路灯的光透过叶片洒进来,落在那条深灰色羊绒毯上,像一片片碎金。
他站了很久才回到沙发上,把陆知年的头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手指慢慢穿过他柔软的发丝。
同一时间,沪城另一端的公寓里,郭圳也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平时的加密线路,是张云鹏直接用私人号码打过来的,语气里带着某种欣赏猎物时的缓慢低笑。
“听说最近他不太顺。”
郭圳站在落地窗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在玻璃上投下一个微胖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