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140)
那支录音笔里存着他上周在华南国际总部开完沟通会后对着江边独自口述的全部纪要,还没来得及转录。
散会后他站在华南国际总部大堂的落地窗前,看着黄浦江上来往的货轮,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这些事情本身——数据接口出错、文件丢失、随身物品被顺走,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是工作中可能遇到的正常麻烦。
但它们发生得太密集了,密集到不像是巧合。他还记得入职培训时顾宇讲过的那些商业案例,其中有一页PPT的标题用的是加粗红字:连续偶发事件叠加即为定向攻击。
周五,他开始留心观察每一个人的反应。开部门例会时,他按惯例听取各模块负责人的周进度汇报,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多停了几秒。
小何汇报数据安全审计时语速很快,兴奋地说终于把漏洞清单全部补完了;老周提到了铭鸿资本那边最近频繁问起办事处的数据接口协议,说对方商务的口气有点怪,不像普通的合作方联络;郭圳坐在他右手边,黑色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一如既往地可靠——递文件、倒温水、把走偏的议题拉回正轨。
陆知年发现自己挑不出任何毛病。郭圳所有的表现都和平时完全一样,甚至在提到铭鸿资本时自然地补了句“他们商务那边最近确实比较积极,上周还问我要过一期项目的数据接口协议,说是内部审计要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配合对方不合时宜的无奈,和他每次替同事挡掉不合理请求时一模一样。
散会后陆知年让他去和铭鸿的商务确认接口对接的时间窗口,他说了声好,不到十分钟就回来把时间表放在了陆知年桌上。
时间表里连铭鸿那边对接人的手机号、座机号和备用联系人都列得清清楚楚,末尾还附了一句“已同步抄送华南国际技术组”。
可陆知年还是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没有落到任何具体证据上,它只是某种直觉——每次他走出办事处大门,总觉得有人在马路对面看自己;深夜加班后独自走回公寓,那截路虽然只有五百米,但路灯坏了两盏,法桐的树影在夜风里摇晃,他总觉得有个模糊的人影远远跟在后面,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锁着门在办公室里午休,睡前会反复确认公寓的门反锁好、办事处数据机房的钥匙有没有放回原处。
周六上午十点,沈瑜翘掉了原定的行业论坛,悄悄坐最早一班高铁到了沪城。
他事先没有告诉陆知年。出了高铁站,他直接开车到办事处楼下,上楼之前给郭圳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到了。
电梯一层层往上跳,他站在不锈钢门板前,看着上面映出的自己的脸,把紧绷的面部肌肉调整回最接近于“平静”的那个弧度。
这些事情他从不在陆知年以外的人面前外露分毫,但此刻他攥着手机壳的指节已经微微发白。
推开门,郭圳从工位上站起来,微微欠身说沈总好。
沈瑜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自己拖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来。
茶水间的自动咖啡机发出轻微的嗡响,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的周六上午一样安静。
“最近办事处有什么特别的事?小年看起来有点累。”沈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份普通的周报。
郭圳的手指在茶包拉线上停了一下。那停顿极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觉得异常——但沈瑜不是任何人。
他看到郭圳低下头,把茶包放进杯子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把周一数据接口报错、周三标书丢失、周四录音笔被顺走、上周网约车延误和笔记本屏幕摔裂的事一桩一桩说了出来。
每个事件都陈述得和内部邮件归档的内容分毫不差——事发时间、地点、涉及人员、处理结果,滴水不漏。他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甚至还替陆知年说了几句好话,说陆主任很负责任,每件事都亲自处理了,没有让团队承担额外的压力。
“陆主任最近每天加班到很晚,一个人走夜路回公寓。我劝过他叫车,他说近,走走就到了。”郭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像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沈总,我觉得他可能需要多注意一些。”
沈瑜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过了很久,才看着郭圳说了声多谢。
郭圳微微欠身,端着茶杯走出茶水间,脚步和平时任何一次例行汇报无异。
沈瑜在茶水间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忽明忽暗,茶水间里安静得只有烧水壶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