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17)
“你的折叠椅,”沈瑜打断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幅度太小,说不清是不是笑,“我让顾宇给你换一把。”
陆知年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那把挺好的,真的,挺舒服的——”
“不是给你。”沈瑜端起桌上的咖啡杯,黑咖啡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神色不变,“是放在我办公室。万一你下次又要加班到很晚,至少不用缩在椅子上睡。”
陆知年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沈瑜说这话时表情是一贯的冷淡,语气也平淡得像在说“打印机坏了叫人来修”。
但这句话本身——万一你下次又要加班、放在我办公室、至少不用缩在椅子上——每一个字都让陆知年的心跳加快一拍。他最终垂下眼睛,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谢谢沈总。”
从总裁办公室出来,陆知年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顶层的冷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份被沈瑜批注过的文件,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除了新的修改意见,还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要被忽略的墨点。
不是字,就是一个墨点,钢笔轻轻点了一下留下的痕迹。和他留在那张纸条上的句号,刚好一样圆。
他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关上门,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完了。他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太对劲。
楼上的沈瑜也并不平静。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他维持着靠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很久没动。面前电脑屏幕上的项目进度表开着,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上面。
他垂眼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交叉的双手,厚实宽大,骨节分明,刚才把文件推给陆知年时指尖差点碰到那个男孩的手背。
他不是冲动的人。他做过太多决定,每一个都经过反复权衡、反复推演。他从来不凭“感觉”做事。
但今天他叫陆知年上来,用了一个自己都觉得牵强的理由。
那份反馈完全可以通过陈姐传达,不需要他亲自过问。他想见那个男孩。就这么简单。
他不认为这是喜欢。至少不是那种喜欢。他只是觉得那个男孩很干净,很认真,很让人放心。是一个值得培养的下属,一个让人舒服的后辈。
那晚借宿只是一个意外,他表达感谢是出于礼貌。对,就是这样。
他只是想帮一个认真工作的新人换把更舒服的椅子,只是想让那个为了照顾他而蜷在冷硬折叠椅上的男孩,以后不要那么辛苦。仅此而已。
但脑海里那个蹲在地上帮他捡文件的背影,那个坐在办公桌对面讲到专业时眼睛发亮的模样,那个在饭局上端起他的酒杯仰头喝尽的侧脸,还有今早放在床头那杯凉白开,都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将所有情绪收进心底深处,重新投入工作。
傍晚六点半,陆知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亮了一下,是许思良。
“小年,下班没?今晚出去逛逛呗,看电影,我请。”
陆知年看着消息笑了一下。许思良永远能在他最需要被拉一把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从来不会问“你怎么了”,只会说“出来逛逛”。他回了一个好。
他们在常去的那家商场碰头。许思良比他到得早,站在电影院门口的爆米花机旁边等他。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卫衣,圆润的身形被棉质布料裹得软乎乎的,看到陆知年就笑着招手。
两个人买了票,抱着大桶爆米花坐进黑漆漆的放映厅。电影是部国产喜剧片,剧情一般,但许思良笑点低,全程笑得前仰后合,每次笑的时候胳膊都会碰到陆知年的手臂,软软的、温热的触感。
陆知年被他的笑声感染,也跟着笑了好几次。散场后两人沿着商场外的步行街慢慢走,晚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拂过脸颊,街边的奶茶店还亮着暖黄的灯,空气里飘着焦糖的甜香。
许思良买了两杯热奶茶,一杯递给陆知年,一杯自己捧着暖手。
“小年,”许思良忽然说,“今晚我去你那儿住一晚呗。”
陆知年转过头看他。许思良在路灯下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好像只是临时起意随口一提。
但认识他这么多年,陆知年知道,许思良从来不会真的“随口一提”。他提出来住一晚,一定是因为他觉得陆知年最近心情不太对,想陪陪他。
“你上次不是说,连我的出租屋都没睡过。”陆知年拿他的话堵他。
“所以今天补上啊。”许思良喝了一口奶茶,语气软软的,“怎么,不欢迎?”陆知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杯壁滑下来,滴在他圆润的指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