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所有的不甘都归结为对方拥有他无法企及的“运气”，因为只有这样才不需要面对那个更残酷的假设：陆知年比他更努力。

毕业后他如愿进了深瑜科技，被分配在数据分析中心，坐在陆知年以前的工位上。

那张办公桌的抽屉里还残留着几张陆知年留下的便签纸，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他把那些便签扔进了碎纸机。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位清理，就像每次入职新人都要清理前任留下的杂物一样正常。

但他按下碎纸机按钮时用的力气，比平时大了许多。

入职后的前几个月，一切都很顺利。

他能力不错，上手很快，陈姐对他的评价是“逻辑清晰，执行力强”。

但他总觉得不够——他交上去的分析报告，陈姐会说“不错”，小周会说“韩奕你这块做得很细致”，但从来没有人像谈论陆知年那样谈论他。

没有人说“韩奕是我们这儿最年轻的数据分析师”，没有人说“韩奕以后肯定能独立带项目”，没有人用当年夸陆知年的语气来夸他。

茶水间里同事们聊起数据分析中心的历史，提到最多的名字永远是陆知年——“小陆以前在这里的时候”“陆主任那套数据框架到现在还在用”“陆主任在沪城的时候一个人扛着整个办事处”。

他端着咖啡站在旁边听着，脸上挂着附和的笑容，手指把咖啡杯攥得越来越紧。

“陆主任的框架确实很好用，我现在做数据核查还在参考他的模板。他当初一个人去华南实地调研，带回来的数据到现在还是我们竞标方案的核心论据。”有一次小周在茶水间里感叹。

“他当时是拼了命在做这些。那时候深瑜在沪城刚起步，他一个人扛着数据中心的所有活，加班到凌晨是常态。有一次为了核对一组异常数据在机房待了整夜，第二天早上差点晕倒在走廊里。这些事你们新来的可能都不知道，我们这些老人都看在眼里——他现在当副总监，是他应得的，不是谁送给他的。”张姐端着保温杯，难得收敛了平时的调侃语气。

韩奕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空了的咖啡杯。

他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

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套陆知年搭建的数据框架发呆。

这套框架的每一个节点他都用过，每一个逻辑他都拆解过。

他能在几秒内找出其中的漏洞，也试着在笔记里做过改良版。

但他越钻研，心里某处越空——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张姐说的话：不是谁送给他的。那他呢？

他明明比陆知年晚一年毕业，明明比他更早接触到最新的分析工具，明明可以把这套框架改得更高效——凭什么他只能坐在旧工位上修改旧框架，而陆知年已经在十六楼走廊另一头拥有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他关掉电脑准备离开时，一封邮件弹了出来。

发件人是系统自动通知，提醒他权限到期需要续签。

他点开邮件，在权限列表里看到一个被标注为“已注销”的账号名。

那个账号名他见过，在入职培训时顾宇讲过的案例分析里——那是郭圳的账号。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记得入职培训时，顾宇把郭圳事件作为“内部安全案例”讲过，但很多细节都略过了，只说他离职后存在一些违规操作，公司因此加强了系统权限管理。

他当时觉得这件事和他没关系，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坐在陆知年的旧工位上，面前是陆知年搭建的数据框架，茶水间里所有人都在谈论陆知年有多优秀。

而郭圳——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前任秘书，他做过什么，他为什么针对沈瑜，他和陆知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细节没有人告诉他。

他把那封权限提醒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打开浏览器，在内网系统里逐条翻查归档的安全通报。

大多数通报都被归入了高权限档案，他打不开，但在公共归档区里，他找到了一段被截断的操作日志残留。

日志显示，郭圳注销前曾多次非正常调用财务数据库的访问端口，时间集中在陆知年担任沪城办事处负责人的那几个月。

他一个人看着那段残留日志在电脑屏幕上一行行跳动，忽然笑了。他想起面试那天自己说的那句“他运气好而已”，想起导师在课上夸陆知年时他心里的不屑，想起自己坐在陆知年曾经的工位上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矮一截。

现在他知道了——陆知年并不是无懈可击，他也有被人钻空子的时候，他也有差点被人整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