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261)
但他知道一件事:年糕没有受伤。他倒下的时候看到年糕追着车跑了一段,然后转身跑回了公寓的方向。
年糕认得回家的路,它回去之后沈瑜一定会知道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铁皮门被推开,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
一个男人走进来,逆着光,陆知年只能看清他的轮廓——微胖,穿着深色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
等他走近了,头顶的灯泡照亮了他的脸: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颧骨平滑,下巴弧度柔和,眼角线条干净。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你醒了。”那个男人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是谁。”陆知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没有发抖。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很久了——从帝都大学经济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分享会上,导师把你的名字单独提出来讲了近五分钟,说你是近几年最出色的毕业生。那时候我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心想,有什么了不起,一年后我也会站在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后来我没有站到那个位置。我去了深瑜科技,坐了你的旧工位,用了你留下的数据框架。再后来我被顾宇查出来,被沈瑜堵在机场,被关进拘留所,出来后没有一家公司愿意用我。我改了名字,换了这张脸,去许思良的奶茶店洗杯子。你坐在十六楼总监办公室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件浅蓝色衬衫上——那件衬衫是沈瑜给你买的吧?他给你系领带,给你煎蛋,给你过生日。你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没有他你什么都不是。”
陆知年看着面前这张完全陌生的脸,终于从那番话里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是轻轻地、几乎像是叹息一样地开口。
“韩弈。”
秦旭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他花了那么多钱、忍受那么多痛苦换了这张脸,以为可以彻底摆脱那个名字,但陆知年就这样平淡地把它念了出来,像是在叫一个很久没见的老同学。
他说你知道吗,我最恨的不是你比我强,而是你明明拥有那么多,却从来不自知。
你坐进那个总监办公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在深瑜的旧工位?你给新人做培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连进入那个行业的资格都已经被剥夺?
你有沈瑜、有顾宇、有许思良、有年糕,甚至有人记得你的生日——你有什么资格。
“我确实有很多东西。但那些不是别人送给我的——是我自己拼出来的。你说你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听导师夸我,你觉得我是运气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当年毕业的时候投了多少份简历才换来一次面试机会?我在出租屋里吃了多久的泡面?我在深瑜为了核对一组异常数据在机房里待了多少个通宵?你只看到沈瑜给我系领带,没看到我在沪城摔断了脚踝还在改方案;你只看到我坐在总监办公室里,没看到我在小黑屋里被关到昏迷。郭圳来找我的时候,我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那时候想,如果我出了事,至少沈瑜不会被拖下水。韩弈,你说你羡慕我。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羡慕过任何人。”
秦旭沉默了很久。
头顶的灯泡轻轻晃悠,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
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说这里离最近的村子开车都要好几个小时,没有人能找到你。
等明天涨潮,这里就会被海水灌满。你会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头顶的灯泡熄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陆知年闭上眼睛,感觉那股熟悉的恐惧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和江南小镇那个小黑屋里一模一样。
黑暗、狭小、潮湿、与外界隔绝,门外没有人,墙外没有人,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被捆在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手腕被绳子磨得生疼。
年糕不在,沈瑜不在,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他深呼吸了三次,把那股涌到喉咙口的恐惧压回去。
他不是七岁了。
他不会再蜷在角落里等着别人来救他。
沈瑜让他随身带了一把折叠小刀——不是那种花哨的多功能刀,是一把很小的、可以挂在钥匙扣上的折叠刀。
他把这句话当成了一项安全守则,每天出门前都检查一遍钥匙扣上那把刀还在不在。现在那把刀就在他裤袋里,被绳子勒得硌在髋骨上。
他用被捆住的双手一点点挪到裤袋边缘,手指摸索着拉开拉链,用两根手指把钥匙扣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