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268)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个圆得过分的句号。
“这张是我写的吗。”
“是你写的,你第一次留便签给我。当时我喝醉了,你扶我回出租屋,把我放在床上,自己睡折叠椅。第二天早上你留了这张纸条,旁边放了一杯凉白开。我把这张便签收在抽屉里好久了,搬了几次公寓都没丢,后来贴在这里。”
陆知年没有说话。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转过头,继续打量着这间公寓。
他的目光扫过书架,停在一排书脊上。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些书的标题——大部分是经济学专业书,中间夹着几本推理小说,还有一本泛黄的《西游记》连环画。
他抽出那本连环画,翻开扉页,上面没有署名,只盖着一个旧书店的印章。
“这本连环画也是我的吗。”
“是你从江南老家带回来的。那家旧书店的老板给你留了好多年,说一直没卖,想着万一你回来还想看。”
陆知年翻了翻那本连环画,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
那一页的角落里用铅笔写了极小的几个字——沈瑜,画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很多年前随手写下的。
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个名字,但他知道是他写的。
他把连环画合上,小心地放回书架原处,然后站起来走向阳台。
阳台上放着一把木椅,旁边墙上挂着半截麻绳,绳子上晾着几片不知什么时候挂上去的枯叶,已经干得卷了边。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街,街角的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光,有个老伯牵着一只柴犬慢慢走过斑马线。
“下面那条街我是不是以前也经常走。那个便利店好像很眼熟,便利店门口是不是经常有一只橘猫蹲着。”
“你每天上下班都经过那条街。便利店门口以前确实有一只橘猫,后来被店主收养了,现在还在店里。你每次路过都会进去买瓶水,顺便看看那只猫。”
“那只猫是不是跟年糕长得很像。”
“嗯。你以前说过,年糕就是因为它才叫年糕的。”
陆知年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街,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夕阳开始西沉,暖金色的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把整间客厅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年糕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蹲在茶几旁边仰头看着他,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陆知年从阳台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年糕立刻跳上来蜷在他腿上,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这只猫,手指自动自发地找到它耳后那块最软的毛,轻轻挠了挠。
年糕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尾巴扫过他的手腕。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不远处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沈瑜。
夕阳的光从沈瑜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让陆知年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站在老槐树下朝他伸出手的背影。
那个模糊的身影和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重叠在一起,轮廓分毫不差。
“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了,我以前是不是也经常坐在这里抱着年糕,你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问我排骨汤的萝卜要不要多炖一会儿。刚才坐下来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发生过很多次——夕阳,猫,你站在那里看我。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记忆,只是某种感觉。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心里很安静。”
沈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坐在沙发另一侧,让陆知年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自己选择靠近还是保持距离。
“你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里很熟悉。不是那种‘我见过这个沙发’的熟悉,是更深的——像是身体记得。”陆知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衣角,“我系安全带的姿势、按电梯的手指、穿那双拖鞋的脚、抱年糕的手势——它们都记得,只是我不记得。”
“没关系,身体记得也是一种记得。不用急,慢慢来。你以前跟我说过,记忆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和气味、触感、习惯绑在一起。你能感觉到熟悉,说明它们还在。”
陆知年点了点头。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把年糕往怀里抱了抱,然后闭上眼睛。
今天他看到的、听到的、碰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在他心里泛起浅浅的涟漪——那本连环画扉页上他写下的名字,那张泛黄便签上圆得过分的句号,那枝干了的雏菊,那双大小刚好合他脚的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