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271)
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青砖人行道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他觉得这条路很熟悉——不是记忆里的熟悉,是身体里的熟悉,是脚掌记得路面的坡度、眼睛记得树影的浓淡的那种熟悉。
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他曾在这里生活过很久——那只洗不掉茶渍的马克杯,那张撕不掉的手写便签,那把一直放在角落里的折叠椅。
他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但他知道这些都是证据,证明他曾经被很多人妥帖地爱过。
从办公室出来,他们沿着银杏大道慢慢走。阳光透过新绿的银杏叶洒下来,在青砖人行道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路边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的黄的挤在一起,有个老伯正弯腰给花浇水。
陆知年在花坛前停下来,看着那些月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但他就是停下来了。
“我以前是不是也经常在这个花坛前面停下来。”
“经常。你说这几株月季长得特别好,每次路过都要看几眼。花坛旁边就是水果摊,你看完花就去买水果。水果摊的老伯认识你,每次多给你两个橘子,你说不用,他还是给。后来你每次买完水果都多付一点零钱,让他觉得你没发现他多给了。”
水果摊的老伯正把新到的草莓摆上货架,草莓红艳艳的,每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他看到沈瑜和陆知年走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好久没见你们了。小陆,这是今天早上刚到的草莓,你以前每周都买。”
陆知年接过那盒草莓,低头看着塑料盒里红艳艳的果子。
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每周都买,但草莓的香气让他觉得莫名亲切。
“谢谢。”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想付钱,老伯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这盒送你们的。过年的时候沈总在我这里订了好几次水果,每次都多给钱。以前你每天路过都跟我聊几句,问我腿好点没有,你很久没来了。”
陆知年看了沈瑜一眼。
沈瑜没有说话,只是掏出手机扫了摊位上的收款码,付了草莓的钱。
旧书店的老板正坐在门口看店。
他戴着老花镜,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店里的猫蜷在书架角落里睡得正沉。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看着陆知年。
“小陆你上次要的那本推理小说我给你留着了。一直放在柜台最里面,谁来问我都没卖。”
陆知年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一本推理小说递过来。
书的边角还包着透明书皮,保护得很好。
“谢谢,这本书我等了很久吗。”
“等了很久,你说想看,我帮你留了。后来一直没来拿,我就放在柜台里。书不会跑,什么时候来拿都行。你这孩子以前每周都来,有时候不买书也来坐坐,说店里安静,适合想事情。”老板摘下老花镜冲他笑了笑。
陆知年把书夹在腋下,走出书店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只正在打盹的橘猫。
那只猫长得和年糕有点像,但更瘦一些,蜷在书架角落里睡得正沉。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跟上沈瑜。
生煎店的卷帘门还拉着,门口没有摆桌椅。
陆知年站在店门口往里面看了看,只能看到关着的收银台和一排倒扣在桌上的椅子。
他收回目光,说下次工作日再来。
他说“下次”这两个字时很自然,像是知道自己还会来,还会走过这条路,还会推开这扇门。
傍晚时分,他们走完那条银杏大道,站在街角等红绿灯。
陆知年怀里抱着那本推理小说和一盒草莓。
夕阳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很柔和,风把他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侧头看着沈瑜。
“今天谢谢你带我走这些地方。办公室、花坛、书店、水果摊——这些地方对我来说现在还是陌生的,但走完这条路之后,我觉得以前的我大概很幸福。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虽然想不起是谁坐在角落里陪我,但那个位置让我觉得很安心。我看到那个马克杯杯底的茶渍,虽然不记得是谁帮我洗过那么多次,但我知道那个人一定试过很多方法。这些事我都想不起来了,但我知道它们发生过,谢谢你帮我记得。”
沈瑜低下头,把陆知年怀里那盒草莓接过来拎在手里,又把他被风吹乱的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
“不用谢,这条路我们走了很久,从你入职那天就开始走。你以前说这条路每个季节都不一样,春天银杏发芽,夏天遮天蔽日,秋天满地金黄,冬天枝头挂雪。你说要把每个季节都走一遍。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你忘了的事,我帮你记着。你没忘的感觉,我陪你再体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