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思良把最后一片香菜夹走，然后把碗推回他面前。

陆知年低头看着那碗没有了香菜的麻辣烫，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肥牛卷得紧实，豆腐泡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

他嚼完那块豆腐泡，忽然觉得自己挑香菜这个习惯大概是真的，因为这碗麻辣烫没有香菜之后，他吃得特别顺畅。

他抬头看着许思良正往自己碗里加醋，动作很熟练，倒了两圈，刚好盖住碗底的辣油。然后许思良也往陆知年碗里倒了一圈，和加自己碗里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也知道我喜欢加醋。”

“你喜欢加醋，每次都要倒一圈。你说醋能解辣，其实你根本不太能吃辣，每次吃完鼻尖都是红的。但你从来不承认自己不能吃辣，硬撑着说还行。后来我发现你每次加完醋之后吃得特别快，就知道你喜欢那个味道。你以前在我奶茶店里也这样——试新品的时候如果太甜了，你会说甜度刚好，但耳朵会红。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

许思良把醋瓶放回桌角。

陆知年低头吃了一口蘸了醋的肥牛，鼻尖果然慢慢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里的豆腐泡夹了一个放进许思良碗里，和以前每次吃饭时一样。

他不记得自己以前也这样做过，但他的筷子就这么伸出去了。

吃完饭，两个人慢慢走回奶茶店。夕阳已经开始西沉，把整条街染成暖金色。

顾宇已经到了，正站在柜台后面帮许思良整理当天的营业数据。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看到他们进来，他把整理好的账本放在柜台一角，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陆知年。

“陆主任，这是数据分析中心最近一个季度的新人培训记录，陈姐让我转交给您。另外老吴让我转告您，那组异常数据的排查已经全部完成，所有漏洞都已封堵，您不用担心。”

陆知年接过文件夹翻了翻，培训记录写得很详细，每一条都有陈姐的批注。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列着好几条“已修复”的安全漏洞记录，每一条后面都有顾宇的签名。

“你以前也这样帮我处理工作吗。”

“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应该做的。您不在的时候，数据分析中心的所有常规事务由陈姐代管，技术安全由我和老吴负责。现在您回来了，这些文件自然应该交还给您。”

顾宇推了一下眼镜。

陆知年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柜台后面这两个人——许思良正把新做的桂花冻冻递给顾宇尝味道，顾宇低头喝了一口。

“太甜了。”

“你怎么每次都嫌甜。”

“因为你说过甜度偏高的时候会皱眉，这次你皱眉的幅度比上次大了不少。”

许思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配方表上认认真真地把糖量减了一勺。

晚风穿过半开的玻璃门吹进来，柜台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下次你再皱眉，我再减半勺。”

“不急，慢慢来，总会找到最合适的配比。”

许思良弯起眼睛笑了，把配比抄在便签纸上贴到收银机旁边，然后踮起脚在顾宇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沈瑜站在店门口看着柜台后面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坐在靠窗位置上低头翻文件夹的陆知年。

陆知年正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冲他弯了一下眼睛。

陆知年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走到柜台前。

许思良正把最后一张配方便签贴在收银机旁边，转过身来看着他。

“今天谢谢你带我来。麻辣烫很好吃，老板娘人很好。还有——我知道我为什么以前每周都要跟你来这家店了。不是因为肥牛好吃，是因为跟你在一起很开心。你不让我挑香菜，但每次都帮我挑，我撒谎的时候你知道，我不承认的时候你也知道。你是我很久很久的朋友，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但我能感觉到。”

许思良的眼眶有点红，但还是弯起眼睛笑了。

“你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在沪城的奶茶店里，你说你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看到好朋友从患得患失变得笃定安宁。那时候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你端着茉莉奶绿，我端着熊猫奶盖，年糕趴在窗台上，团子蹲在柜台上。现在年糕在家里，团子在柜台上，我们还在靠窗的位置。一切都没变，只是你暂时忘了而已。”

他把那杯刚调好的桂花冻冻推到陆知年面前。

“不过没关系。忘了的事可以重新记住，忘了的味道可以重新尝。这杯是新品，你是第一个尝的，以后每一次新品研发你也都会是第一个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