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294)
“你欠我一顿酒,上次在沪城你喝到一半就跑了,说小陆在家等你。那次你喝的是普洱,我喝的是威士忌,你说茶也能代酒。这次你得补回来——必须喝酒,不许用茶代替。”
张云鹏从港城寄来了一个果篮和一封亲笔信,信里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沈瑜,你欠我的人情还没还完,别想赖账。港城这边的项目还等着你来签字,合同我放在顾宇那里了,醒了记得看。
陆知年把信折好放在床头柜上,用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压住信纸边缘。
“你看这么多人都在等你,张姐给你留了醪糟汤圆,陈姐帮你把会议纪要都整理好了,顾宇把文件贴了标签,思良每次都给你带奶茶——他明明知道你不喝甜的,但每次来都带,每次都说给沈总留着。还有年糕,它在家里蹲在玄关不肯走,顾宇说它每天晚上都趴在你那半边床上,脑袋搁在你的枕头上,大概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握着沈瑜的手指,把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轻轻转了一下。
戒指是护士从ICU转病房时帮他重新戴上的,尺寸刚好,和他自己的那枚在同一个位置。
“我也在等你。”
但沈瑜还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陆知年每天守在他床边。
他把公寓里那条深灰色羊绒毯带到了病房,盖在沈瑜身上——那是沈瑜以前每天夜里给他盖的毯子,边角被洗得微微起毛,颜色从深灰褪成了烟灰。
他把冰箱门上那张泛黄的便签也带来了,用透明胶贴在床头柜上,便签上写着“水多喝点,解酒”,字迹圆圆的,句号画得很圆。
他把年糕的猫窝也搬来了,放在病房角落里,年糕每天下午会趴在那里打盹,偶尔跳上病床,小心翼翼地绕过输液管,蜷在沈瑜腿边。
护士来换药时看到那张便签觉得奇怪,说怎么把旧纸条贴在医院柜子上。
“这是我写给他的第一张纸条,那时候他喝醉了,我扶他回出租屋,把他放在床上,自己睡折叠椅。第二天早上我留了这张纸条,旁边放了一杯凉白开。他一直留着,锁在书房抽屉里。”
“后来我把冰箱门上的便签全看了一遍,每一张都是他写的——草莓洗好了记得带公司吃,药在餐桌第二个抽屉里饭后半小时吃,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厨房有排骨汤。”
“他总是用句号结尾,每个句号都画得很圆。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为什么要画这么圆的句号,但我知道——他写便签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句号都是他对我说的话的确认。”
“确认我会喝那杯水,确认我会吃那盒草莓,确认我会按时吃药。他怕我不记得,所以每一张便签都写得很用力。现在我什么都不忘了,该我提醒他了。”
他每天跟沈瑜说很多话。
说今天银杏大道的积水全退了,被风雨打落的叶子铺了满地,清洁工扫了好几次,堆在路边的叶子堆得比年糕还高。
说年糕最近胃口很好,顾宇说它又胖了,等沈瑜回去要监督它减肥——但它不承认,每次称体重都偷偷把尾巴压在体重秤边缘,以为能轻几两。
说他今天在办公室里看到小周画的猫终于像猫了,小周把那张画夹在培训方案里,说等沈总醒了让他也看看,这次真的是猫不是土豆了。
说张姐今天又带了酸萝卜,放在茶水间的冰箱里,便签上写着他的名字,谁都不准碰。
说陈姐把下季度的项目排期发给他了,说数据分析中心可以扩招两个新人,让他问问沈总的意见。
一个午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沈瑜的侧脸上。
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嘴唇的颜色比刚转出ICU时红润了一些。
陆知年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推理小说——是旧书店老板给他留的那本,他之前忘了拿,后来顾宇帮他取回来了。
年糕趴在他腿上打着呼噜,尾巴偶尔扫过书页。
他正翻到关键章节,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极轻极轻的,沙哑而微弱,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传来的,带着久睡初醒时的干涩和低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小年……”
陆知年手里的书滑落在地上,书页折了一角,年糕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从他腿上跳下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沈瑜的眼睛正看着他——那双眼睛还带着刚醒来的疲惫和迷蒙,眼白里还有没消退的血丝,但里面的光是熟悉的、温热的、只对他一个人亮着的。
那道光从很久以前就照着他——从深瑜大厦旋转门前他蹲下来捡文件的那一刻开始,从江南小镇老槐树下那只握住他的手开始,从古镇石桥上灯笼光里那个闭上眼睛的吻开始,从出租屋里醉酒的深夜那只不肯松开的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