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329)
许思良说这些书他小时候最爱看,里面有一整章是讲怎么分辨不同品种的桂花树——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每一种都有插图。
“以后他可以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对着书认品种。我们种的是金桂,花瓣是金黄色的,香味最浓。古镇那棵百年老树也是金桂,和我们是同一个品种。”
“等他认识了桂花,我们可以带他回古镇看那棵百年老树。老板娘还在那里,阿婆的糕点铺也还在。他可以在桂花树下捡花瓣,和你在古镇时一样。”
年糕第一个进去巡视,在新地毯上踩了好几个来回,然后选中了书架旁边阳光最好的那个角落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陆知年蹲下来挠它的耳后,“这是给弟弟的房间,你先帮他试试地毯软不软。”
年糕叫了一声,大概是在说还行,然后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表示对这张新地毯的正式认可。
入冬后的一个周六,陈社工打来电话,说福利院最近新来了几个孩子,资料已经整理好了,问他们要不要去看看。
她说这次有几个不同年龄段的孩子,性格各异,有的活泼有的安静,让他们不要抱着“必须选中一个”的压力,只是去认识一下。
陆知年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好,我们明天就去。”
第二天是周日,帝都下了一场薄雪。银杏大道两旁的枝干上覆了一层细密的白色,年糕趴在暖气片旁边的猫窝里打盹,完全不知道这个家里即将发生什么。
陆知年站在衣柜前翻了好一会儿衣服,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沈瑜给他买的深蓝色羊绒大衣,然后又拿出一件浅灰色的——是沈瑜的同款,他们以前一起买的。
他把浅灰色那件递给沈瑜。
“今天穿这件,让人家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一家的。”
沈瑜接过衣服穿上,帮他把围巾系好。
“你现在就开始紧张了。”
“我不是紧张,我是觉得今天可能会发生很重要的事——就像第一次去深瑜面试那天一样,出门前也是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最后穿了你后来夸好看的那件白衬衫。”
“那次面试改变了我的一生,今天也许也会。”
福利院是一栋老式的四层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盏红灯笼,在雪后的阳光里轻轻摇晃。
活动室在二楼,陈社工领他们上楼时说今天孩子们都在,有的在拼积木,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画画。
你们不用着急做决定,可以先看看,跟孩子们聊聊天。
陆知年说好,然后推开活动室的门。
活动室很大,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积木和绘本,地板上铺着彩色泡沫垫。
几个孩子在矮桌旁拼拼图,两个稍大些的女孩在角落里看书,一个穿着红色毛衣的小男孩正追着皮球满屋子跑。
陆知年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最后落在窗边。
窗边坐着一个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臂。
他独自一个人趴在矮桌上,手里攥着一支已经削得很短的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周围孩子们的喧闹声仿佛和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只是专注地画着,画得很用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往外推。
陈社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那个孩子叫小远,两个月前刚来,性格很安静,不太爱说话,但非常喜欢画画。
他来了之后还没有被人正式申请过领养——大概是因为他不太会主动跟人交流,总是自己坐在角落里,不太容易被注意到。
陆知年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男孩画画。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坐在出租屋里对着泡面发呆,想起在深瑜大厦门口蹲下来帮一个陌生人捡文件。
他见过孤独的样子——不是大喊大叫的那种孤独,是安静的、蜷缩在角落里的、不期待任何人注意的那种孤独。
他认识那种孤独,因为他也曾经那样坐着,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沈瑜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男孩。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一下陆知年的手,然后松开。
陆知年走过去,在小远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问你在画什么,也没有说你好我叫陆叔叔。
他只是把带来的一盒三十六色彩色铅笔放在桌上,把图画本翻开新的一页,然后拿起一支铅笔在旁边安静地画了一只小熊。
小熊的眼睛画歪了,和他在冰箱便签上画过的所有小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