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330)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
小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画自己的画。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支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放下来,从那盒彩色铅笔里抽出一支蓝色的,放在自己那张快画满的纸旁边。
“我可以要这支吗?蓝色是我最喜欢的颜色,我以前的家里有一面墙,妈妈给我刷成了蓝色。”
“可以,这盒笔是送给你的。蓝色也是我最喜欢的颜色,沈叔叔总说我穿蓝色衬衫好看,你画的是什么?”
“桂花树。以前我们家楼下有一棵桂花树,秋天开花,很香。后来那棵树被砍掉了,我也来了这里。我有点想它。我每天都画它,怕有一天会忘记它长什么样子。它的花瓣是金黄色的,和别的不一样。”
陆知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在江南老家那棵老槐树下蹲着看蚂蚁搬家的午后,想起祖母坐在石墩上喊他回家吃饭。
后来祖母走了,那棵槐树还在,每年夏天都有新的叶子。
他知道“怕忘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自己也曾忘记过,后来想起来了。
他不确定小远能不能听懂这些,但他还是把那只画歪了眼睛的小熊推到小远面前。
“这是我们家的第一个成员。它叫年糕,是一只橘猫,今年已经很大了。它喜欢趴在阳光下打盹,不喜欢陌生人,但如果你轻轻挠它的耳后,它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旁边的另一只猫叫团子,是白色的布偶猫,它喜欢趴在年糕旁边把下巴搁在它背上。我们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是我和沈叔叔一起种的。它每年秋天都开花,整个院子都是香的。它不会被砍掉——它会一直在那里,你想去看看吗?”
小远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六岁的孩子不会掩饰自己的打量,他的目光从陆知年的眼睛移到他的眉毛,又落到桌上那盒彩色铅笔上,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从活动室出来时,他们在走廊里碰到了另外几个孩子。
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跑过来拉住陆知年的衣角,说叔叔你刚才画的小熊好丑,我画得比你好。
她把手里一张画举得高高的,上面画了一只猫,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和小周以前画的长腿土豆有异曲同工之妙。
陆知年蹲下来认真看了一会儿,说画得很可爱,这只猫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说叫花花,是她以前邻居家的猫。
沈瑜在旁边看着陆知年蹲在地上和小女孩讨论猫耳朵的比例,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陈社工送他们到门口时说,你们如果对哪个孩子有进一步的意向,可以告诉我,我们再安排单独的见面。你们刚才在活动室待了快一个小时,和好几个孩子都互动过,有特别印象深刻的吗?
陆知年想了想,说小远。
“不是因为他安静——是因为他在画画的时候,把铅笔握得很短很用力,像是怕松开手就会失去什么,我以前也这样握笔,在出租屋里写简历的时候,每一笔都很用力,怕写歪了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我也注意到了,小远在拿到那盒彩色铅笔之后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立刻换新笔,而是把新笔放在旁边,先把原来那支短铅笔上的铅芯磨尖了继续用。他不是不喜欢新东西,他是怕辜负旧东西。这种性格,和他们家很合。”
陈社工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笑了笑说,你们观察得很仔细。
很多申请人来的时候会更关注孩子的健康档案和智力评估,你们却连握笔的力度都注意到了。
她说她会尽快安排小远和他们单独见面。
第二次见面是在新家的院子里。
小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说现在没有花。
“现在是冬天,等到秋天它就会开花,花瓣是金黄色的,和你画的一模一样。”
小远蹲下来,指着树根旁边一块微微隆起的泥土问这是什么。
陆知年说那是年糕埋的猫草种子,它每年春天都会埋几颗,但从来没长出来过——大概是因为埋完之后又自己刨出来检查。
小远笑了,是那种极轻极淡的、还没习惯笑出声的笑。
年糕趴在树下的石板上,睁开一只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个陌生的小人,然后打了个哈欠,把头转了个方向继续睡。
团子趴在矮爬架上,蓝宝石般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悠闲地垂下来扫过小远的肩膀。
小远伸出两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年糕的尾巴。
年糕动了动耳朵,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