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331)
他又轻轻碰了一下,说它的毛好软。
陆知年蹲在他旁边,说它以前更软,现在老了,跳不高了,但每天早上还是会等我们起床,每天晚上还是会趴在沙发上等我们回家。
以后你要是也住在这里,它就会多等一个人。
小远没有说话,只是又碰了一下年糕的尾巴尖,这次手指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年糕把尾巴轻轻甩了一下,扫过他的手背,然后继续打呼噜。
沈瑜站在玻璃花房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两杯热桂花茶,没有走过去。
他知道有些时刻不需要第三个人在场。
第三次见面是在玻璃花房里。
这次陈社工没有跟着,只有小远一个人被他们接来。
陆知年带他参观了整个花房——绿萝的藤蔓沿着支架爬到玻璃穹顶边缘,茶几上放着沈瑜刚泡好的桂花茶,年糕趴在躺椅上打盹。
小远趴在躺椅上翻那本图画本,他一页都没有画,只是把彩色铅笔按颜色从浅到深排成一排,然后又打乱,又重新排。
陆知年坐在旁边的躺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推理小说。
年糕趴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打着呼噜,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
陆知年把书合上,坐起来,把一直挂在墙上的那只纸折金鱼取下来,小心地放在小远手心里。
金鱼的尾巴还是薄薄的棉纸,这么多年只褪了一点颜色。
“这是很久以前沈叔叔送我的。那时候我们在一个古镇上,路边有个老人在卖手工风筝,沈叔叔买了一只金鱼送给我。他说很小,可以挂在绿萝旁边。我挂了好多年,从老房子挂到新房子。”
“它的尾巴是用棉纸做的,很容易破,但这么多年一片都没有破——因为每次搬家沈叔叔都会先把它取下来,用报纸包好放在盒子最上面。如果你来这里,我把它重新装饰一下挂在你的床头。”
“它会提醒你,这个家里有人会小心地保护你在乎的东西——不管是一棵已经不在了的桂花树,还是一片薄薄的纸尾巴,你愿意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吗?”
小远低头看着那只纸折金鱼,手指极轻极轻地摸过它的尾巴,和上次摸年糕尾巴的动作一模一样。
玻璃花房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年糕在茶几上翻了个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陆知年,又看了看站在花房门口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的沈瑜。
他想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茶几这头移到了那头。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我愿意。”
陆知年弯起眼睛笑了,把小远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很小,手指上有铅笔磨出的薄茧,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桂花树还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
沈瑜从花房门口走过来,在茶几旁边蹲下来,视线和小远平齐。
“欢迎你。我是沈瑜,是你陆叔叔的爱人。你不用急着叫我们——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再叫。我们有的是时间。这个家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小远看着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纸折金鱼,又看了看茶几上那盒彩色铅笔。
他把金鱼小心地放在图画本旁边,从那盒铅笔里抽出那支蓝色的,放在金鱼旁边。
蓝色是他最喜欢的颜色,金鱼是陆叔叔最珍贵的东西,他把它们放在一起。
当天晚上小远跟陈社工回福利院后,陆知年和沈瑜坐在客厅沙发上。
年糕趴在沈瑜腿上打着呼噜,茶几上那盆老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地板。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大片大片落在银杏大道的红灯笼上。
“今天在花房里你给他看那只金鱼风筝的时候,他用手摸了好几次它的尾巴,和上次摸年糕尾巴的动作一模一样。他每次感到紧张的时候会先碰碰身边的活物,碰完之后肩膀会放松一点点。”
“年糕的尾巴、金鱼的纸尾巴、那盒彩色铅笔的盒子边缘——他都在碰。他在用触觉确认这些东西是真的。这个孩子需要时间,但他已经在尝试了。”
“他把他最喜欢的蓝色铅笔放在金鱼旁边——这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他愿意把重要的东西留在这里。”
“我愿意给他所有他需要的时间。今天在花房里我问他要不要成为我们家的一员,他说我愿意的时候,我想起你在古镇桂花树下说的那句我愿意。”
“他说那两个字之前也想了很久,和你在古镇桥上闭着眼睛吻我之前一样——不是犹豫,是在确认。”
“小孩子不太会确认,所以他需要碰碰年糕的尾巴和纸金鱼的尾巴。他还要这样确认很久——每天早上醒来确认窗帘上的星星还在,每天放学回家确认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每天睡觉前确认我们还在。他会一遍遍地确认,每次我都会告诉他——在的,都在,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