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38)
两人从国庆聊到出差,从帝都的降温聊到沪城的法桐。许思良和平时一样温和体贴,听他讲鼎盛项目收尾时的趣事,时不时插几句恰到好处的吐槽。
“对了,你们昨晚住哪儿?”许思良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陆知年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然后他老老实实交代了——高端套房,只剩一间,床很大,沙发太短,沈总说为了不影响明天工作让他上床睡,然后他做了噩梦。说到“做了噩梦”时,语气明显慢了下来。
许思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你们睡一张床?”
“床很大,什么都没发生。”陆知年连连摆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就是早上起来有点近——因为那个噩梦——反正最后也没怎么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解释得这么慌张。他又不是干了什么坏事,沈总不是别人,是上司,两个人出差住一间房很正常,床大更正常,完全是客观因素导致的不涉及任何主观意图。
但在许思良沉默的那几秒里,他觉得空气都变稀薄了。
许思良放下茶杯,扯出一个笑来:“那就行。”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酒窝浅浅的,三个字说得平淡又温和。
但陆知年看到了——许思良放下茶杯时,指节是白的。那杯子很轻,不需要攥那么紧,他不是第一次这样。
上次在麻辣烫店,自己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笑着说“你想多了”,筷子却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再上次,国庆前说“我哥要带我回老家”,语气含糊。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这个问题像一个搁浅在沙滩上的漂流瓶,一次次被浪推回来。
中午的饭局设在一家老洋房改的私房菜馆,包间里水晶吊灯低垂,圆桌大得能坐十几个人。
来的人都是两家公司合作过的老总——有做产业园开发的周总,有做供应链金融的吴总,还有一位已经从一线退下来的前辈老韩。
这几个人和深瑜、鼎盛都有过项目往来,彼此熟得很。沈瑜带着陆知年,一个一个介绍过去。
“这是周总,华东产业园区的布局,周总是最早一批探路人。”沈瑜的手掌虚虚地搭在陆知年肩膀后方,没有碰到,但那个距离近到陆知年能感觉到背后那只手掌的温度。
陆知年微微欠身双手递名片,周总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沈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沈总这是带新人认门啊。”
接下来是吴总。再接下来是老韩。沈瑜每一次介绍都不长,但都很精准——介绍的不是头衔,是每个人在行业里的位置和贡献,对陆知年说的全是“这是我们公司的行业分析师,以后这个方向由他对接”。
陆知年跟着沈瑜的节奏,越来越觉得这不像普通的应酬,像是精心安排好的引路。他抽了个空悄悄问了一句:“沈总,为什么要见这么多老总?”
沈瑜正在倒茶,手里的茶壶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陆知年,目光里没有惯常的冷淡,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认真:“多见见人,对你有好处。”
陆知年握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水微苦,但他心里有点甜。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沈瑜喝了不少,周总敬他,他干了;吴总敬他,他也干了;老韩说今天不醉不归,他笑了笑,又把杯子端了起来。
他的酒量不差,但也架不住这种车轮战。没过多久,耳根开始泛红,说话时手势比平时多了些,肩膀也开始微微前倾。
他端着酒杯又要站起来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沈总,差不多了。”陆知年的声音很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喝太多,头会痛。”
沈瑜低头看了看那只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圆润白皙,指腹软软的,按在他腕骨上没什么力道,却让他停下了端杯的动作。他放下酒杯,没有再喝。
许念玉坐在圆桌对面,隔着一桌子残羹冷炙和空酒瓶,把这些看进眼里。他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一丝弧度。
散席时,许思良站起来说:“沈总喝了不少,小年,你们先在这儿休息一下,下午我带你们去——”
“小年还有工作。”沈瑜打断了许思良的话。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宽阔的肩膀在西装下绷出笔直的线条,酒意把他的声音泡得比平时沙哑低沉,但语气里那份不容置疑纹丝未动,“下午要整理今天谈的几个合作意向,明天开会要用。”
陆知年看了看沈瑜,又看了看许思良。许思良的嘴张着,话断在半截,圆脸上还维持着方才说“我带你们去”时的笑意,但那笑意僵在嘴角,像没来得及收好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