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58)
门里是一个很小的杂物间,大概只有三四平米。对于现在的陆知年来说,这里小得转不开身——他两百多斤的身子往中间一站,几乎就把整个空间填满了。
但对于七岁的他来说,这个房间曾经大到像一个永远走不到头的黑洞。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寸角落。墙角堆着几捆发黑的竹竿,表面覆着厚厚一层灰,灰上印着细小的鼠爪印,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竹竿堆后面。
一张断了腿的竹椅歪倒在旁边,椅面被虫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椅背上的篾条已经松散,耷拉下来像一束枯萎的藤蔓。
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歪倒在地,桶底有个洞,透过那个洞能看到地板上的青砖。几件废弃的农具斜靠在墙角——一把豁了口的镰刀,刀刃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柄木柄开裂的锄头,铁质部分已经完全锈黑,木头把手被白蚁蛀出曲折的纹路。
头顶的房梁上挂着几缕陈旧的蛛网,从房梁一直垂到墙角,在门打开的瞬间被气流扰动,轻轻晃荡。
光线从敞开的门外倾泻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到处都落了灰,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铁锈和霉菌混在一起的腐朽气味,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
陆知年站在这个小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就是那个让他做了二十年噩梦的地方。
墙角那个位置——竹竿堆旁边,铁皮桶后面——是他当年蜷缩过的角落。他走过去慢慢蹲下来,圆润的膝盖抵着冰凉的青砖地面。
他在脑海里把七岁的自己放回这里:那个小孩蹲在同一个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不敢看黑暗中的任何东西。
门外没有脚步声,墙外没有祖母呼唤他的声音,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黑暗、恐惧、和墙角老鼠窸窣爬过的声响。
他的眼眶忽然湿了。不是为自己害怕,是为七岁的陆知年心疼。那个小孩那么小,那么软,那么害怕,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独自承受这一切。
他伸出手,圆润的指尖轻轻按在那张破竹椅上,灰尘沾上了指尖,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回应他。
他又碰了碰那个铁皮桶,锈屑簌簌落下来,桶底的洞比记忆中更大了一圈。那些竹竿、那把破椅子、那个漏底的铁皮桶——它们只是杂物,只是被遗弃在这里的旧物,没有任何能力伤害他。
它们在阳光下安静地待在原地,甚至带着某种朴素而陈旧的美感。
不过如此。他蹲在那个曾经让他恐惧到窒息的角落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如释重负涌上来。
这个困了他二十年的地方,不过是个杂物间。它破旧、肮脏、无人问津,但它没有锁,没有妖怪,没有任何能吞噬他的东西。
七岁的陆知年害怕的不是这间屋子,是孤独、是被抛弃、是没有人来找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门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这条死巷子里没有风。
门是门轴老化失去支撑后自己合上的,也许只是惯性,也许只是年久失修的自然结果。
但那一瞬间陆知年的脑子来不及分析任何原因。黑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四面墙壁猛地朝他挤压过来,空间骤然缩小,缩成七岁那年的大小。
阳光消失了,光柱消失了,飞舞的灰尘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的瞳孔急剧放大,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后背紧紧抵住墙壁,墙砖的冰冷透过外套直刺皮肤。双腿发软,顺着墙根慢慢滑下去。指甲抠着地面,抠进青砖的缝隙里,指尖传来刺痛却完全感觉不到。
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掐住,他想喊救命,却只能从嗓子里挤出一丝微弱的呜咽,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七岁的他和现在的他在黑暗里重叠了。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诉他——你已经长大了,这个房间对你来说很小,门就在身后,一推就能开。
但身体不听,身体还记得二十年前的恐惧,记得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
他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出了身体,眼前开始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然后意识断了。
他的身子歪倒在墙角的竹竿堆旁,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额头上全是冷汗。
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涣散,什么都看不见。
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仔细看才能辨认出唇形——他在喊奶奶。
门外,沈瑜刚拐过巷子的最后一个弯。他一直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看到陆知年推门进去,看到阳光从木门里涌出来把那条窄巷的地面照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