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57)
他知道陆知年还没有去那个地方——那条藏在老街最深处、被两边高高的墙壁夹成一线天的老巷。他跟着陆知年在这些巷子里走了两天,每次走到快要接近那个拐角时,他能从陆知年的步伐里看到细微的犹豫——脚步会放慢,或者是忽然停下来系鞋带然后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能感觉到,陆知年已经在为那条最后的巷子做准备,他需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才能推开那扇尘封了多年的门。他想,等那一刻来临的时候,他会站得更近一些,让陆知年在回头时能看到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不是这个小镇上的过客,是他可以依靠的人。
傍晚时分,陆知年坐在河边石阶上,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梧桐枯叶。夕阳把整条河染成流动的碎金,远处有人在收晒在河边的被褥,一边拍打一边用方言和邻居聊天,声音软糯,尾音拖得长长的,顺着河风飘过来像半首摇篮曲。他望着对岸一排排亮起的红灯笼,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的行程。他在这个小镇上转了两天,把美好的角落都走了一遍,攒够了温暖和勇气。那条老巷就在前面不远处,他今天仍然绕开了,但他知道明天不能再绕了。那个小黑屋还在不在他不确定——也许早就被拆了,也许已经改建成别的东西,也许它只是一间普通的老屋,和其他任何一间老屋没有区别。但它在他心里一直存在着,每到深夜就会推开门,把他重新拖进去。他已经让它在心里住了二十年。现在,他必须亲自走进去,看看它,然后跟它告别。
他把手中的枯叶放进脚边的河面。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沾湿了边缘,然后顺着河水慢慢漂远,漂进石桥底下的阴影里,又漂出来,最后融进了那片金灿灿的波光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回客栈。
同一片夕阳下,沈瑜坐在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那壶碧螺春已经续了第四次水,茶叶泡得发白,没什么味道了。他看着陆知年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得比前两天的任何一次都更稳当、更笃定。他知道陆知年已经准备好了。他端起茶杯喝完最后一口凉茶,放下茶钱,起身下楼。他也准备好了。明天,当陆知年拐过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推开那扇尘封多年的木门时,他会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不是偷看,不是跟踪,是准备好随时接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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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只是个杂物间
第三天清晨,陆知年很早就醒了。
客栈窗外是一条安静的河,晨雾正从水面上升起来,把对岸的白墙黛瓦晕成一片模糊的水墨。
有乌篷船早早地划过,船桨拨开水面,发出沉闷而温柔的咕噜声。
他坐在床边,把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鞋鞋带解开又系上,系了三次才系好。手指很稳,但心里是乱的。
他知道今天要去哪里。
这个念头从昨晚躺下到现在,像一根绷紧的弦,在胸口持续震颤。
他背起包出了门。
路过卖定胜糕的阿婆摊子时,阿婆还没出摊,空空的竹蒸笼摞在门口,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边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路过歪脖子老槐树时,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祖父的石墩还在树下,石面上落了厚厚一层夜露,冰凉潮湿。他又继续往前走。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壁越来越高,把天空割成细长的一条灰蓝色。光线渐渐暗下来,石板缝里的青苔越来越厚,从浅绿变成墨绿,踩上去滑腻腻的。
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带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旧木料腐朽的气息。他来过这里。
二十年前,有人牵着他的手走过这条巷子,那只手不是祖母的,不是父亲的,不是任何温暖的人。
走到尽头时他回头看,来路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原地打旋。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
它比他记忆中矮了很多。小时候它是一堵无法翻越的高墙,现在它只是一扇普通的旧木门,门框上沿才堪堪到他眉毛。
漆皮早已剥落殆尽,裸露的木头上刻着深深浅浅的裂纹,像一张过衰老的脸。
门边的墙上钉着一根生锈的铁钉,钉子上挂着一截已经烂得看不出颜色的麻绳,断口处参差不齐,在风里轻轻摇晃。
门上方没有窗,只有一个被铁钉钉死的气孔,铁钉锈得细了一圈,气孔边缘挂着几缕陈旧的蛛丝。
陆知年站在门前,感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地砸在胸腔里,太阳穴突突地跳,手心全是汗。他回头看了一眼——空空的巷子,没有人。
然后他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像某种沉睡了太久的旧物突然被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