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56)
他去了老街角那家旧书店,店面比以前更窄了,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只留一条侧身才能通过的过道。
他当年常蹲在角落里看连环画,老板也不赶人,偶尔还会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说“那本西游记别弄脏了,就剩最后一本”。如今老板还在,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边角都卷起来的《资治通鉴》。
陆知年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说——你小时候每个周末都来,看连环画不买,一蹲就是一下午。
陆知年没想到他还记得,站在门口愣住了。老板放下书又说,你后来去外地读书了是吧?挺好的,出息了还知道回来看看。
他从书架上精准地抽出那本泛黄的《西游记》连环画,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书脊用胶带粘过两次,放在陆知年手上说,这本一直没卖,想着万一你回来还想看。
陆知年接过那本连环画,翻开第一页,孙悟空还在花果山上,和他二十年前看到的那一页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没让老花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用袖子把那本连环画擦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把钱推回来,说等你下次带孩子来再说。他把连环画揣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在心里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他能带沈瑜回来,一定让沈瑜也看看这本连环画。
他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冬日的阳光洒在安静的河道上,波光细碎如金。
乌篷船在河面上轻轻晃动,船头的水鸟把头埋在翅膀里打盹,岸边有人在晾新洗的床单,白色的棉布在风里鼓成一面帆。
他就那么坐着,什么都不做,看着日头一点一点偏西,河水的颜色从金变成橘,又从橘变成青灰。
他也去了祖母的墓地。墓地在镇外一个小山坡上,可以望见整条河。
墓碑周围长了几株野菊,冬天已经枯了,干黄的花瓣缩成一团,但根还牢牢扎在土里。
他蹲在那里把杂草一株一株拔掉,然后盘腿坐在地上,跟祖母说了很久的话。
说了去年毕业时的茫然,说自己现在有一份很好的工作、第一个项目就拿了奖金,说认识了新同事新朋友,说许思良还是老样子老催他多吃点,最后他顿了顿,说奶奶,我最近遇到一个人。
说到这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他低头拔了一根还绿的草,在指尖绕了两圈,好像在斟酌措辞。
那个人看着很冷,其实心很软。他工作特别拼,胃病拖了很久都不肯去医院,晕倒的时候我吓得半死,但醒来之后他跟谁都凶就是不凶我。
他是我的上司,一个我本来不该靠近的人。但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他。
他跟祖母说了很久,久到山坡上的风凉透了才站起来。他用手帕把墓碑上的灰尘擦干净,照片上祖母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慈眉善目。
他把一束刚买的野菊放在碑前,手在墓碑上轻轻按了一下,说,下次再来看您。
所有这些时候,沈瑜都在不远处。第一天在河对岸的长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当地的报纸,报纸的边角被河风吹得哗哗响,但每次陆知年在河对岸停下来看什么东西,那份报纸就很久没有被翻动过。
第二天在石桥旁边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陆知年那天坐过的石阶,他点了一壶碧螺春,茶凉了续,续了又凉,喝了一个下午也没喝几口,目光始终望着窗外那条石板路和石阶上那个圆润的身影。
他知道陆知年今天去了小学和旧书店,也在祖母墓前说了很久的话,那些话他听不见,但他看见陆知年坐在墓碑前盘着腿,低着头,偶尔抬起来擦眼泪,姿势像小时候趴在祖母膝盖上撒娇。
他有好几次想走过去,想在那个山坡上送一束花,想告诉那个躺在碑下的人会好好照顾她的孙子。
但他没有,因为还不到时候。
更多时候他靠在某条巷子的拐角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砖墙的石灰粉落了一点在他的袖子上他也没察觉。他会提前开车到陆知年下一个要去的街口等着,车停在不起眼的角落,然后下来找个合适的位置——一棵树后面,一个空摊位的遮阳棚下,一扇半掩的木门后。像在进行某种只有自己知道的守护仪式。看着他微笑,看着他和路边老人打招呼,看着他捡起一片掉落的梧桐叶翻来覆去地看,看着他在旧书店门口弯腰逗一只橘猫,圆润的身子蹲下来时挤出一个软乎乎的弧度,那橘猫居然不跑,蹭着他的手指打呼噜。他高兴的是这几天的行走确实让陆知年笑了很多次,那些笑容是真实的、放松的、毫无戒备的。不是在他办公室里拘谨地抿着嘴、耳朵发红的笑,而是毫无包袱地、被卖定胜糕的阿婆逗得笑出声的笑,是看到橘猫打呼噜时眼睛弯成月牙的笑。他喜欢这个小镇,它给了陆知年这么多快乐的记忆。他也心疼这个小镇,它同样藏着让陆知年半夜惊醒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