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余温沉于深瑜(55)

作者:许思良 阅读记录

那条老巷藏在老街最深处,两边的墙壁比别处更高更窄,把天空割成细细的一条灰蓝色。

巷子尽头有一间废弃的老屋,木门漆皮剥落,门缝里透出潮湿阴冷的气息。

他曾被关在那里的一间小黑屋里,门上没有窗,只有一个被铁钉钉死的气孔,哭声没有人听见。

那年他不到七岁,后来他获救了,回到了父母身边,回到了祖母的院子里,吃上了定胜糕,重新在青石板上和伙伴们跳房子,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但那个小黑屋没有消失,它搬进了他的心里,每到深夜就会推开门,把他重新拖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捡起的枯叶放进脚边的河面。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顺着河水慢慢漂远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那条老巷就在前面不远处,他今天不会去,但他知道这三天之内,他必须走进去。

沈瑜在车站和陆知年分开后,先去深瑜科技在这边的分公司安顿了一下。

说是分公司,其实是个小办事处,员工加起来不到十个人,平时负责对接本地的几个小项目,从来没有接待过总裁。负责人接到电话时慌得差点把茶杯打翻,连说了三遍“沈总我来接您”,沈瑜只说了句“不用,安排辆车就行”,出了站拿了车钥匙就开走了。

他提前让顾宇查过路线,知道该往哪儿开。车子穿过新城区,拐进越来越窄的老街,最后停在一条连导航都识别不全的石板路前。他下了车,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沿着巷子慢慢往里走。

江南的冬天比帝都润得多。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炉味和晾晒的腊肉香,白墙黛瓦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排酱鸭和咸鱼,猫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石板路两旁的腊梅开了,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风一吹就散开,风停了又聚回来。说实话风景不错,比帝都那些灰扑扑的楼群好看得多。

换作平时,他可能会在河边茶楼坐一个下午,喝一壶当地的新茶,看几页闲书。但他不是来看风景的。

前方不远处,陆知年正蹲在巷口和一个卖定胜糕的阿婆说话。

他蹲着的姿势有点笨拙,屁股几乎坐在脚后跟上,仰着头,圆润的背影把背包撑得鼓鼓囊囊,几缕头发被河风吹得翘起来。

阿婆咧着嘴笑,用方言说“长这么大了”,把刚蒸好的糕往他手里塞。

他接过糕,低头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沈瑜站在巷子另一头,远远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找了个不起眼的墙角,靠在斑驳的石灰墙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就这样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看着陆知年蹲在路边吃定胜糕。

他吃完了不好意思直接要第二块,就在阿婆旁边蹲着说闲话,说帝都的糕点没这个好吃,阿婆一高兴又塞给他两块。

吃完糕,陆知年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碎屑,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

沈瑜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后面,看他走过老槐树时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手指在树干上停留了好几秒,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看他路过打麻糍的老作坊时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大概是闻到芝麻香就挪不动脚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看他站在那座石桥上低头看河里的乌篷船,双手撑着石栏杆,水面上映出他那张圆润温顺的脸,波光在脸上轻轻晃荡。

他快乐的样子真好看,那些噩梦是他童年经历的回声,沈瑜知道那些阴影还在,但他也知道,这个人值得所有好起来的方式。

接下来的两天,陆知年把记忆中美好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他去了以前就读的小学。校门口的香樟树还在,枝叶比记忆中更茂盛,树冠遮出半条街的阴凉。

传达室的老大爷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了,但传达室还是那间传达室,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茶缸。

他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看着放学的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有个胖小子跑得太急在门口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又继续跑,后面跟着一个喊他慢点的老奶奶。

他忍不住笑了笑——他小时候也这样,跑太快摔过无数次,膝盖上的伤疤好了又添新的,祖母一边抹红药水一边说“下次再跑这么快奶奶就不要你了”,第二天他照样跑得飞快,祖母照样端着碗追在后面喊他吃饭。

他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他比那个时候高了,也宽了,但坐在这里还是觉得,那个跑得飞快的小胖子还住在自己身体里,一直没离开。

上一篇: 万人嫌也要被强制爱吗 下一篇: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