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54)
但窗外田野开阔,天空高远得让人想要飞起来。他们坐在一起,目的地相同。
那个目的地里有他的童年,有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噩梦,而这个男人竟然一个人买了票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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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小时候的记忆
火车到站时,江南小镇正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
陆知年背着双肩包走出车站,水乡特有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河道的潮腥、青苔的微腐、远处巷口飘来的煤炉柴烟味,混在一起就是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他在站前广场停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瑜拎着行李袋正朝另一个方向走,深灰色大衣的背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肩宽腿长,步子沉稳,没多久就被出站的人潮吞没了。
陆知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问他去哪儿?问他什么时候回?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人家大概是来出差的,和他不一样。他松了口气,又觉得那口气里夹着一点说不清的失落,最终还是攥紧背包带子,转身朝记忆深处的方向走去。
从车站出来,沿着河道走了大约一刻钟,熟悉的街景便像泛黄的老照片一张张翻过来。
临河的吊脚楼倒映在安静的河面上,木质的窗棂被岁月熏出深褐色的纹路,几盆吊兰从窗台上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荡。
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着几簇倔强的野草,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
他先回了祖母住过的老屋。那片老街区还没拆,和记忆中一样,又不一样。
有些铺子换了招牌,变成了奶茶店和文创馆,但更多的还在——巷口卖定胜糕的阿婆居然还在,头发全白了,坐在门口择菜的姿势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动作慢了许多。
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用软糯的方言念出了他的乳名。陆知年蹲下身子和她说话,阿婆咧着嘴笑,说“长这么大了”“那时候你才这么高”,用手比了个不到膝盖的高度,把刚蒸好的定胜糕往他手里塞。
粉色的米糕还烫手,他低头咬了一口,糯米和豆沙的甜糯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和小时候的味道分毫不差。
吃完一块又厚着脸皮要了第二块,阿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这孩子出去这么久还是没变。
隔壁修钟表的老陈还在,只是耳朵上多挂了一副助听器,那只独眼放大镜还卡在眼眶上,手里正摆弄一只老怀表。
他看到陆知年,摘下放大镜认了半天,然后哦了一声,说“老陆家的小胖子回来了”,又低头继续摆弄那只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转身的时候陆知年看到他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再往前走几步,巷口歪脖子的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皮裂着深深的纹路,几根粗壮的枝杈伸过屋檐,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
陆知年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这棵树上他爬过,摔下来过一次,祖母心疼得一边骂一边往他膝盖上涂红药水。
树下有个石墩,以前夏天傍晚祖父会坐在那里抽旱烟,他跟小伙伴们围着石墩追跑打闹,祖父从来不嫌他们吵。
他继续往前走,记忆像被风吹起的纸页哗啦啦翻过来。
路过打麻糍的老作坊,石臼还在门口,捣糯米的大木槌斜靠在臼沿上,空气里残留着芝麻和花生的焦香;小时候每逢年节,这里排着长队,他踮着脚尖扒着门框往里看,胖师傅光着膀子一下一下抡槌子,蒸熟的糯米在石臼里被捣得又黏又韧。
路过河边那排青石阶,河水比当年浅了些,石阶上爬满了滑腻的青苔;他蹲在石阶最下层的平台上俯身去够河水,指尖碰到冰凉的水面时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这里捞过蝌蚪,用塑料瓶装着捧回家,祖母说蝌蚪会变成青蛙帮农民伯伯吃害虫,他又乖乖地把蝌蚪倒回河里,一整个下午蹲在河边跟那些小蝌蚪说再见。
他沿着河道慢慢走,乌篷船泊在岸边,船篷上的竹篾被晒得发白,船板上散落着晒干的菱角。
船娘已经不在了,但歌声好像还在——糯软的江南小调,尾音拖得长长的,在水面上打着旋。他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冬日的阳光把河水染成一片细碎的金,远处有人在收晒在河边的被褥,一边拍打一边用方言和邻居聊天。
这里的时间过得慢,慢到一坛梅子酒可以酿二十年,慢到一个阿婆可以在巷口坐一辈子,慢到他不觉得自己曾经离开过。
真好,好到他光是这样坐着,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但他也知道,顺着这条巷子再往前走,拐过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就是另一段记忆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