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53)
竞标结果公布那天正好是周五。几家头部公司竞争的这个产业新区经济规划项目,最终被深瑜科技拿下。
消息传回来时整个十六楼都在沸腾,有人把键盘敲得啪啪响,有人站起来用力拥抱旁边的同事,打印机吐出的庆祝页被大家折成了纸飞机从走廊这头飞到那头。
陈姐难得没有维持严肃表情,被几个年轻人拉着在走廊里拍了张大笑的照片。
沈瑜在顶层办公室里,隔着几层楼听到了下面的欢呼声。他没有下去,只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轮廓。
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不是在看市场数据、竞争格局或项目排期,而是在看远方,看天空,看一些很轻很软的东西。
他想起陆知年第一次来面试时蹲在地上帮他捡文件的背影,想起他第一次在会议室里看到自己是总裁时吓得把头低下去的样子,想起他在沪城酒店的床上蜷着身子做噩梦,想起他说“您必须听我的话”时红着眼眶凶巴巴的模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不再落在报表上,而是跟着那个人走了。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内线:“顾宇,通知下去,全公司放假三天。”
顾宇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好。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日历——这已经是沈总这个月第二次给全公司放假了。而这次的理由更直接: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假期通知发下来时,陆知年正坐在工位上伸懒腰。
他看着屏幕上那封全员邮件,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休息、不是补觉,而是一张火车票。
放假三天,正好回老家一趟。不是回去看父母,是回去看那个自己。
他知道自己小时候经历的事还留着一个尾巴,那个尾巴平时不疼不痒,但午夜梦回时仍会把他扯进黑暗里。
他不想再让任何旧梦惊扰他现在想要守护的人。他要自己去把它斩断。
手机响了,许思良发来消息:“恭喜啊,听说你们拿下那个大项目了!放假了有没有安排?出去玩?”
陆知年看着那行字,想起那晚麻辣烫店里许思良说的话——“如果他一直不表白,如果他让你难过,我会把你抢过来。”他没有和许思良说自己的计划,只是回了一条:“想回老家一趟,有点事。”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就好。”
许思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好。
他没有追问,但他知道陆知年回老家一定和那些噩梦有关。
假期的第一天,陆知年背着他那个半旧的双肩包出现在帝都火车站。
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母亲给的桂花糕,还有那张奖金通知单的复印件——他一直带在身边。
月台上人不多,初冬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站台上,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冷意。
他找到自己的车厢号,上车,放好背包,坐下,掏出手机准备给母亲发消息说自己上车了。
余光里一个身影停在了他旁边的座位上。
他抬起头。
沈瑜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黑色行李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厚实的胸膛把毛衣撑出沉稳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出差,倒像是要去赴什么准备已久的约定。
他也看到了陆知年,动作顿了一下,表情里有意外,但那意外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取代了。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车厢里播报员甜美的声音念着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和途经站点,那些站名一个个滑过去,其中有一个就是陆知年要去的那个江南小镇。
陆知年攥着手机,看着在自己身边坐下的沈瑜。沈瑜把行李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拉过大衣下摆,侧过头。
两个人对视了好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然后沈瑜说:“我以为你去沪城找许思良了。”
“我也以为你在公司加班。”陆知年说。
列车驶过一片空旷的田野,初冬的麦田灰蒙蒙的,天空高远而干净。
他们同时开口说了自己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名。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不是开怀大笑,是那种“原来你也在做同样的事”的、很轻很克制的笑意。
陆知年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他想起自己在出租屋窗前反复预演的那些话,想起昨晚独自坐在床边整理旧档案时心里翻涌的自责与恐惧,想起这么多年他的睡眠里永远埋着一截黑暗。
他曾经以为这截黑暗只能自己一个人咽下去,但现在旁边这个人也在。他不知道沈瑜为什么要去他的老家,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火车上遇到自己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