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60)
墙角的猫伸了个懒腰,歪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蜷回墙根继续睡。整个世界都慢下来了。
陆知年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枝杈和枝杈间蓝得发白的天空。
树干很硬,硌着他的后背,但他不想动。他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抽离,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慢慢撤走,留下湿润的、干净的沙面。
是那个小黑屋,它还在巷子尽头——门已经被撞坏了,老化的木栓崩裂成碎片散落在青石板上,里面的灰尘大概还没落定。
但它好像失去了力量,不再能把他拖回去,不再能在深夜推开他的心门。
他走进去,又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巷子深深暗暗的,但那扇被他亲手推开的门还敞着,阳光从破门框里斜斜地照进去,照在那个铁皮桶上,照在竹椅的断腿上,照在二十年来从未被阳光触碰过的青砖地面上。
他转回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老槐树苦涩的树皮味、河水的潮湿味、还有沈瑜大衣上极淡的雪茄和冷调香水的味道。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真实而具体,把他稳稳地拴在现在这一刻。
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他真的走出来了。
“沈总。”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嗯。”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瑜沉默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来,把他额前垂下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握着陆知年的手没有松,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为即将说出口的话积攒力气。
“我跟着你来的,”他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准备了很久的事实,“从帝都到火车上,再到这个小镇。我知道你小时候经历过什么。我怕你一个人撑不住,所以跟过来看看。”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顾宇查的。”
陆知年慢慢转过头,看着沈瑜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冷峻,下颌线绷得很紧,眉头微微拧着,是他开会时最常见的严肃表情。
但他的耳根有一层极淡的红——不是冻的,是某种被揭穿之后的窘迫。
这个人在担心他,从帝都一路跟到这个江南小镇,在巷子里远远守着他吃了三天的定胜糕、摸了三天的老槐树、坐在石桥上发了三天的呆。
三天,而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他想起卖定胜糕的阿婆多给他的那两块糕,想起旧书店老板不肯收的钱,想起自己在河边石阶上坐着发呆时总觉得背后有道目光——原来那都不是错觉。
“你瞒着我,”陆知年的语气很严肃,眉头皱起来,和那天在医院里命令沈瑜好好养病时一模一样,“还跟踪我。沈总,你知不知道这样很不礼貌。”
沈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他大概从来没被人当面说过“不礼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然后他看见陆知年板着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笑从眼底漫上来,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那个笑容在老槐树下显得格外的亮,衬着斑驳的树影和穿过枝杈的阳光,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定胜糕的甜香。
像个孩子揭穿了大人偷偷给他准备生日惊喜时的模样——得意、温暖、还有一点点恃宠而骄。
“沈总,”他说,声音软糯但字字分明,“你是不是放心不下我啊。”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和那天在深瑜大厦顶层办公室里许念玉说“沈瑜,你喜欢小陆”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沈瑜看着这个刚从小黑屋里昏迷着被抱出来、脸上还挂着冷汗、手还在发抖的人,此刻正歪着头冲他笑,阳光从老槐树的枝杈间落下来,把那双弯起来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里面有自己的倒影。
他忽然觉得所有的解释都是多余的,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解释。
“是。”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他停顿了片刻,又用同样低沉而平稳的声音补了一句:“我放心不下你。从那天在公司门口看到你捡文件开始,就放心不下。”
陆知年没有追问,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把手指更紧地扣进沈瑜的指缝里,紧到两个人手背上的血管都微微凸起。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根在肩头蹭了半天的枯草抖落。
“走吧,带我吃点东西。刚才吓饿了。”
沈瑜带他去了分公司的办事处。说是办事处,其实是栋两层的小楼,藏在老街尽头的一条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腊梅,正开着细碎的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