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61)
花瓣嫩黄,香气清冽,被河风一吹,满巷子都是。
负责人看到沈总突然出现还带着一个圆脸男孩,惊讶得差点把手里茶杯打翻。
“沈总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然后手忙脚乱地收拾办公桌。
沈瑜让他安排一间安静的办公室,然后就坐在桌前开始处理这几天堆积的文件。
其实也没有多少——顾宇在帝都帮他挡了大半。但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的姿势还是那么端正,腰背挺直,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粗壮的前臂,钢笔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坐在深瑜大厦顶层时一模一样。
陆知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老周给他倒的热茶。茶是当地的碧螺春,叶片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杂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沈瑜工作。
看他低头时额前垂下一缕碎发在眉骨上方轻轻晃动,看他在文件上签字时手腕沉稳有力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看他读到某个不满意的段落时眉心微微拧起然后用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两下,那个节奏和他开会时敲桌面的节奏如出一辙。
他的目光里有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很轻,像窗外的腊梅香,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
老周中间进来送了一次热水,推门时看到陆知年正盯着沈总看,而沈总居然毫不在意地继续批文件。
他在深瑜干了十年,虽然一直在分公司没见过总裁几面,但沈总的传闻听了不少——最讨厌工作时分心,最不喜欢旁边有人盯着,开会时连手机亮一下都会皱眉。
现在这个男孩坐在沙发上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他居然连头都不抬,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老周默默放下热水壶,默默退出去,默默决定把“沈总带了个男孩子来”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沈瑜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钢笔,抬起头正好对上陆知年的目光。
他看到了沙发上那双认真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别开脸。
沈瑜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把已经码整齐的文件夹又推了一遍,但其实根本不需要整理——他签过的文件向来是整整齐齐摞好的,从不乱放。
陆知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忘了这杯茶是老周刚续的热水。
“你脸红了。”陆知年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点得逞的揶揄。
“茶太热。”
傍晚,两个人在老街找了一家小馆子吃饭。馆子不大,临河,木窗推开就能看到河面上的灯笼倒影。
刚过立冬,天黑得早,灯笼已经亮起来了。红光照在水面上被波光揉碎,散成一片流动的光斑,随着河水一漾一漾地荡开。
窗边挂着一串干花,是老板娘夏天晒的茉莉,现在还残留着极淡的香气,被河风一吹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沈瑜点菜时特意避开了所有油腻辛辣的。清蒸白鱼、莼菜羹、一碟桂花糖藕、两碗白米饭。
白鱼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肉嫩得像豆腐。莼菜羹清淡微滑,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红绿相间很是好看。桂花糖藕切得薄薄的,藕孔里填的糯米晶莹剔透,桂花的甜香和藕的清香混在一起,甜而不腻。
他的胃刚好了没多久——住院那次之后陆知年管了他整整一个月的饮食,连咖啡都换成了低因的,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陆知年看到他点的菜单,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涮过的筷子递过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河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水草和桂花酿的淡淡甜香。
沈瑜破天荒地主动聊了几句工作之外的事,没有谈项目,没有谈竞标,没有谈任何需要决策的东西。
“这条河很像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他说,看着窗外河面上摇晃的灯笼倒影,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不过那是条小河,没有这么宽。夏天可以去河里摸鱼,冬天能在冰面上走。”
陆知年试图在脑海里勾勒一个小沈瑜蹲在河里摸鱼的模样,但实在难以把那个画面和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冷面总裁对上号。
“那棵老槐树的年纪大概比你爷爷还大。”
陆知年认真听着,偶尔插两句。
“槐树下的石墩是他当年专门从山上搬下来的,”他放下筷子,用手比了个大小抱在怀里,“说坐在上面抽烟蚊子不咬。小时候我信了,后来发现是因为他点了艾草。”
他把祖父的秘密轻描淡写地揭穿,语气里却没有一丝嫌弃,只有柔软的、小心翼翼的怀念。
吃完饭他们沿着河走了一段。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银光,两边的老屋檐角挑着几颗星子,不知道是哪户人家还在放评弹,弦子声断断续续的,软糯的吴语被夜风揉碎了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