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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沉于深瑜(62)

作者:许思良 阅读记录

陆知年走在沈瑜旁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的手垂在身侧,有好几次不小心碰到了沈瑜的手背,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河面上倒映着两排灯笼和他们并肩而行的影子,陆知年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很轻很轻地弯了弯嘴角。

晚上,沈瑜在镇上最好的酒店订了一间房。说是镇上最好的,其实也就是家干净的民宿式酒店,开在河边一座老宅子里,房间挑高极高,木梁还露在外面,保留着老宅原有的结构。

前台小姐递过房卡时他接得很自然,陆知年站在旁边也没有脸红。

大床房,和沪城那间很像——落地窗对着河,床大得够三四个人睡。

但这次陆知年没有局促不安地站在客厅里不敢进去。他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脱了外套挂好,从包里掏出那双自己带来的拖鞋换上,然后坐在床边拍了拍旁边的枕头。

“沈总,这边。”

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沈瑜从浴室门口转过身,看到陆知年盘腿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质T恤,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的姿势很放松,不像在沪城时那样直挺挺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像一具安详的文物。

现在他就像一个在朋友家过夜的普通人,圆润的肩膀松弛下来,脸颊被热水蒸出的微红还没完全褪去。

沈瑜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只是关掉浴室的灯走过去。

他洗完澡出来时陆知年已经躺下了。侧躺着,面朝窗户那边,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沈瑜轻轻掀开被子躺下,仰面看着天花板。和之前在沪城一模一样,两个人都平躺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他能听到窗外的河水声,很轻,一下一下拍打着石岸,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很久以前他也在类似的水声里入睡过,那时候他还很小,住在那条夏天可以摸鱼的小河边,枕着水声做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平静。

然后陆知年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先是碰到了沈瑜的手腕——指尖微凉,带着刚洗过手的清爽触感——然后慢慢滑下来,滑过他的掌心,扣进他的指缝里。和白天在老槐树下时一样紧。

“沈总。”黑暗里,陆知年的声音很轻。

“嗯。”

“晚安。”

沈瑜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握住。握得很稳,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牢牢抓在手里再也不放开。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从平稳变成微快,又从微快变成平稳,和那个人的呼吸渐渐同频。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仰面躺着,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有河水轻轻拍打石岸的声音,很远的地方评弹还在唱着,弦子声断断续续,软糯的吴语被夜风揉碎了送进窗来,像一层薄薄的、温柔的纱,轻轻盖在他们身上。

那一夜,陆知年没有做噩梦。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握着沈瑜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中间他翻了一次身,下意识往热源的方向靠了靠,额头抵上沈瑜的肩膀,又不动了。

沈瑜没有躲开,只是侧头看了一眼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陆知年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些小巷、黑暗、门合上的闷响,都没有来。

它们也许还会在某个夜晚试图叩门,但今夜——今夜他睡在河边一间看得见月亮的房间里,手被另一个人握着,呼吸平稳,眉目舒展。

第二天早晨,沈瑜先醒了。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细长的晨光从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侧过头,看到陆知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到了他旁边——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手还攥着他的手指,呼吸轻柔地拂过他的手背。

那张软乎乎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痕迹,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看了很久,没有抽手,也没有叫醒他。晨光慢慢从细线变宽,从金色变成白色,窗外传来船娘早起摇橹的声音,橹桨拨开水面,沉闷而温柔的咕噜声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昨天在老槐树下,这个人歪着头冲他笑,说“你是不是放心不下我”。想起他在黑暗的杂物间里无声地唤着奶奶,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唇形却被他看见了。

想起更早以前在沪城酒店的夜里,他在噩梦中发抖,自己伸手拍着他的背,他的眉头慢慢松开。

想起他说“你必须听我的话”,说他睡不着的时候会数羊,说定胜糕一定要趁热吃,说思良是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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