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想着，在一个人的病床上又对着天花板列起了待办清单。

沈瑜却把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

医生说的“有些潜伏期比想象的长”，医生欲言又止的那句“还要观察一段时间”，这些话像一枚图钉钉在他的心口上。

他谢过医生送人出门时脊背挺得笔直，在走廊站了片刻才回来。

陆知年正用手指在被子上慢慢划拉着什么，那是他思考时的老习惯：把数据模型在心里过一遍。

沈瑜轻轻握住那根还在动的手指，声音有些低：“先歇歇，方案的事不急。”

医生走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透过半拉的百叶窗落在病床边缘，在白色床单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线。

空气里只剩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瑜拧开保温桶盖子，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萝卜炖得半透明，排骨的肉酥到快要脱骨，汤面上浮着几粒翠绿的葱花，被热气冲得轻轻打转。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陆知年嘴边，说尝尝咸淡。

陆知年低头喝了一口，萝卜软糯、排骨酥烂，和上次在沈瑜家厨房里喝的一模一样，咸淡刚好。

“好喝。”他红着眼眶说。

沈瑜又喂了他一勺，然后是第三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在保温桶边缘的轻微声响。

陆知年接连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抬眼看着他。

“沈瑜。”

“嗯。”

“你有白头发了。”陆知年看着那根白发，手指轻轻搭在沈瑜手背上，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握住某种无声的承诺。

沈瑜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继续把剩下的汤一勺一勺喂完。那根白发在晨光里一闪而过，陆知年垂眼看着汤碗，在心里也留下了一道无声的涟漪。

与此同时，消息像涟漪一样慢慢扩散开。

先是陈姐发来消息，说项目组全体都等着他回去，让他安心养伤，“方案不急，数据我们都留好了，等你回来再说”。

然后是许念玉托人送来一个巨大的果篮，大到护士站的小姑娘问是不是送错了病房。

张姐寄来一束雏菊，卡片上的字歪歪扭扭——“小陆快点好起来，十六楼的咖啡机都开始想你了。”

许思良也打了两个电话，但都被护士以“病人需要休息”为由挡了回去，他只好发了一条语音，语气还是那么轻快，但陆知年听出他声音里的担心。

顾宇把大家的心意整理成一份慰问邮件抄送给陆知年，然后又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另，沈总这几天所有行程已全部取消，请知悉。

陆知年靠在床头看着手机上这些消息，心里暖洋洋的。

他转过头，看到沈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终于舍得合一下眼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陆知年手背上，即使在浅眠中也没有松开。

窗外有细雪轻轻落下来，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整座城市被深冬的白色笼罩着，而病房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掌。

“我会好好恢复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为了排骨汤，为了绿萝，为了在这个城市里所有等他归来的人。

为了这个人，为了让他不要再有白头发。

然而周三下午，陆知年忽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

当时他正靠在床头看陈姐发来的项目进度简报，屏幕上的字忽然晃了一下，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搅散了。

他眨了眨眼，等了几秒，屏幕恢复正常。眩晕的程度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长时间盯着手机看太累了，于是把手机放下闭目休息了一会儿。

护士来量体温和血压时，一切正常。他想起医生说的“保持情绪平稳”“不要过早恢复工作”，觉得自己大概是躺太久身体虚了，没有太在意。

那阵眩晕很快过去，他也没有告诉沈瑜，只是在胸口留下一片微凉的影子，像一场还来不及成形的雨。

那片影子轻轻掠过，又被他自己轻轻拂开了。

查房记录里，护士用黑色中性笔记了一句“患者自述偶有轻微头晕”，后面没有备注，没有加粗，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张纸和那句轻描淡写的记录，后来被沈瑜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纸张的边缘被他的指尖磨出了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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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欢迎回家

陆知年醒过来的消息传回深瑜大厦时，整栋楼都松了一口气。

消息最早是顾宇在公司的内部通讯群里发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克制，说小陆已经恢复意识，生命体征稳定，遵医嘱继续留院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