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沉于深瑜(92)
最疼的是换药。脚踝的钢钉固定处需要每天换一次药,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时陆知年就紧张,但他从来不吭声,只是把脸转向窗户那边,手指悄悄攥紧枕头边缘。
沈瑜每次都站在床的另一侧,一只手稳稳地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指向窗外的某个方向,说你看那片云,或者你看楼下的树上有只喜鹊。
陆知年每次都会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然后护士揭下胶布扯到皮肤时他的手指会猛地收紧,沈瑜就让他攥。
有一次护士动作稍微重了一点,陆知年倒吸一口凉气,沈瑜脱口而出你能不能轻一点。护士大概是被沈总的气场吓住了,手停在半空中。
陆知年赶紧说没事没事不疼,等护士换完药推车出去,他才小声说你刚才好凶。
沈瑜不说话,只是拿起毛巾帮他擦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
晚上是最安静的时候。护士查完最后一次房,走廊里的灯光调暗成夜间模式,窗外的城市在冬夜里沉默地呼吸。
陆知年躺在病床上,沈瑜坐在折叠椅上,两个人有时会说很久的话,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地各做各的事。
有一次陆知年忽然说,我想吃定胜糕。沈瑜说等你出院了给你买。
陆知年说不是帝都那种,是江南那种粉色的,上面有红丝,我小时候祖母给我买的那种。
沈瑜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给分公司负责人发了条消息,问他能不能找本地师傅做定胜糕寄到北京来。
陆知年赶紧说不用这么麻烦,沈瑜已经把消息发出去了。
三天后,包裹寄到了,和定胜糕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包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莼菜,裹着水草和湿润的河泥气味。
陆知年吃着定胜糕,忽然想起上次在江南,他蹲在巷口阿婆摊子前咬第一口定胜糕时,沈瑜就站在巷子另一头远远看着。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人在看,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床边,帮他擦嘴角的糕屑。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
是某种更深的、更踏实的感受,像江南老宅屋檐下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缓,却能穿透最坚硬的石头。
还有上次他们在游乐园疯了一整天,回程时他靠在副驾上累得话都说不出,沈瑜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他膝盖上,车里的暖气吹得人昏昏欲睡。
他当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天就好了。
现在他想,时间不用停——以后还会有很多个那样的日子。
一周后,陆知年出院了。
医生说骨裂愈合得不错,但石膏还要再打三周,脑震荡的后续观察也不能松懈。
沈瑜提前一天把公寓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在床边的地板上铺了防滑垫,把茶几的尖角用软布包好,还专门腾出一个抽屉放陆知年的药和换洗衣物。
出院那天上午,沈瑜办完出院手续推来一把轮椅,陆知年坐在轮椅上被他推过医院长长的走廊,电梯里不锈钢门板映出他们两个并肩的倒影——一个裹着石膏,一个推着轮椅,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里相遇,陆知年弯起眼睛笑了。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沈瑜扶着他进电梯、出电梯、走到门口。
门打开时,玄关的灯亮着,拖鞋还是那双深蓝色的,和沈瑜脚上的是同款。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盆刚浇过水的绿萝,旁边是新鲜插好的雏菊,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整间公寓都照得暖洋洋的。
厨房灶台上正炖着汤,萝卜和排骨的香气从锅里溢出来,从玄关一直飘到门口。
“欢迎回家。”沈瑜说。
陆知年拄着拐杖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包好软布的茶几、铺好防滑垫的地板、灶台上咕嘟作响的排骨汤、窗台上并排的两盆绿萝、茶几上那束新换过水的雏菊。
他想起自己刚出院门坐上沈瑜的车,一路上窗外这个熟悉的城市慢慢在重新接纳他;想起顾宇把那双棉拖鞋递给他时眼角的微弯;想起许思良便签上那句“你不用急着好起来”。
他忽然觉得,生病很疼,昏迷很可怕,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这么多人妥帖地爱着,也是一种莫大的福气。
他把拐杖靠在墙边,单脚跳了两下跳进沈瑜怀里,把脸埋在那件熟悉的深灰色毛衣上蹭了又蹭,闷闷地说:“还是家里的排骨汤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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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会有人看见你的(许思良篇)
晚上十点,许念玉从鼎盛集团的会议室里走出来,扯松了领带。
又是一个长达五小时的并购谈判,对方代表翻来覆去地磨同一个条款,他被磨得头疼,但不能发火,全程都得挂着那副“我都行你请便”的从容笑容。